永寿宫的早晨比往常静。
甄嬛正在梳妆,白露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时急,脸色白得不正常。她跪下来给甄嬛抿簪子,手指抖了一下,差点将那只白玉簪子滑落到地上。
甄嬛从镜子里看见她的手,问:“怎么了?”
白露没敢马上答,先低下了头。半晌才说:“娘娘,奴婢方才去内务府领份例,听那边的小太监说……四阿哥出事了。”
甄嬛的手指停在镜沿上。
“出什么事?”
“说是……前几日御前失仪,顶撞了皇上,被罚去宗人府了。”
甄嬛手中的梳子轻轻搁下来。她转过身,看着白露,声音还很平静:“宗人府?是思过几日,还是……圈禁?”
白露不敢看她的眼睛:“奴婢听那小太监说,是……实打实的圈禁。连‘读书’的名头都没保住。黄带子,也撤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甄嬛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只是将椅子轻轻转回去,面对着铜镜,重新拿起梳子,慢慢梳那一绺落在肩头的头发。白露跪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前世,弘历是最终赢了的人。
甄嬛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四阿哥,生母出身低微,自小养在圆明园,没有名分,没有声势,连宫里许多人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皇子。可他忍得住、等得起,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成了那个坐上龙椅的人。
她回宫之后,与弘历走动是有意为之。她看中他是只潜力股。前世她能活到最后一刻,后位稳固,弘历待她如生母,那也是她为自己和弘曕铺的最后一层屏障。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弘历被圈禁了。
黄带子撤了。
甄嬛放下梳子,垂下眼睑。
她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凉。不是心疼弘历——她还没有余力心疼别人。她怕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弘历不会登基,那她前世记忆里那副“未来图纸”,还剩几分是真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扶着窗台站住。庭中那株石榴树已经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得像刀。
“消息确凿?”她问。
“奴婢也怕听岔了,特意又问了两个人。”白露声音发紧,“一个说是圆明园那边传来的,一个说是内阁传出来的。都说是四阿哥在养心殿失仪,顶撞了皇上,被罚宗人府圈禁。内务府那边已经销了四阿哥的名号档。”
甄嬛闭上眼。
失仪。顶撞。
这四个字是什么罪名?放在别的皇子身上,兴许只是训斥一顿。可放在弘历身上——一个本就是“龙子凤孙”里最不打眼的一个,一个生母卑微、无所依傍的庶出皇子——这四个字,就是断头刀。玄凌要用这四个字废掉一个皇子,根本不需要理由。
弘历和她走得近。宫里都知道。
虽然她回宫之后没有正式请旨抚养弘历,可她与他之间素有往来。她是莞妃,他是四阿哥,她在圆明园休养那几年,弘历常来请安。旁人眼里,四阿哥是莞妃门下的人。
如今弘历倒了,下一个是谁?
甄嬛指尖抠进窗台的木沿里,指节泛白。
她眼前浮现出弘曕的脸。那个孩子还那么小,连话都说不利索。他生在宫里,是这一世她唯一仅存的血肉。她不能让那孩子重蹈灵犀的路。
“白露,”她说,“去打听打听,这事儿……外头是怎么说的?”
“娘娘指外头?”
“前朝。”甄嬛的声音压得极低,“大朝会上的风声。”
白露应声去了。
甄嬛回到屋里坐下,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她坐在那里,把前世那些记忆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弘历登基。她成了太后。弘曕得封亲王。宜修在冷宫凄惨而死。端妃熬成了皇贵太妃。一切清清楚楚,像一本被她翻了无数遍的旧书。
可如今翻开,书页上的字,忽然开始褪色。第一个淡下去的字,就是弘历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风已经起了。
第二日,白露打听回来,带的消息让甄嬛的心沉得更深。
大朝会上,有人提起了四阿哥。不是替弘历求情,而是替玄凌“分忧”。那些老臣说话滴水不漏,没人替弘历辩解,只在皇帝面前顺口提了一句:“四阿哥素来与莞妃娘娘多有往来,如今四阿哥御前失仪,可见身边无人规劝引导。”
又说:“莞妃娘娘原是四阿哥身边最亲近的长辈,出了这样的事,娘娘怕是也难辞其咎。”
甄嬛听完,脸色僵住。
这些话说得客气,一句重话没有。可它们落在玄凌耳朵里,就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引子。四阿哥与她走得近,四阿哥御前失仪,四阿哥无人规劝——莞妃难道不该担责吗?
更关键的是,玄凌没有反驳。
据白露打听来的消息,皇上听完那些老臣的话,只说了句:“朕知道了。”没有怒意,也没有维护她。连一句“莞妃向来安分”都没替她说。
甄嬛听完了,沉默良久。
她心里翻涌的已经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深的恐惧。大朝会的风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飘起来。那些老臣们敢当着皇帝的面提起她与四阿哥走得太近,背后没人授意,她死都不信。谁授的意?皇后?还是……皇上自己?
若只是皇后,那还好对付一些。可若这风向,本身就来自龙椅上那人……
甄嬛不敢往下想。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坐下。再站起来,再坐下。反复几次,白露看得心慌,却不敢出声。
终于,她停下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对白露说:“把那件东西取出来。”
“娘娘指的是……”
甄嬛迟疑了一瞬,声音低下去:“床头柜,最底下那格。”
白露走过去,蹲下身,打开最下层的柜门。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明黄色的福袋,绣着“平安喜乐”四个字,针脚细密而工整。这是从宝华寺请来的开光福袋,早在灵犀夭折后不久,甄嬛就让白露去备下了。
白露将福袋捧到甄嬛面前。甄嬛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着上头的绣字。
“平安喜乐。”那四个字刺得她眼眶一热。
可如今福袋握在她手里,她却第一次感觉到犹豫。没有温实初,没有圣眷,没有可信的太医。她拿什么设局?前世那局能成,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一世,她手里空得只剩下这颗福袋,和一条她即将用来填坑的命。
白露见她半晌不说话,轻声唤:“娘娘?”
甄嬛回过神,将福袋握紧。
“四阿哥的事,你说人心不慌吗?”她低声说,“他一个皇子,说圈禁就圈禁了。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
白露低下了头。
“我一直以为,”甄嬛把福袋放在膝上,声音有些涩,“我在宫里熬了这么久,什么都见过,什么事心里都有数。可这几日我才觉得,这宫里我竟像不认识了。”
不是这句话该有的冷静。她知道。可她控制不住。白露听出她话音里的颤意,小心翼翼道:“娘娘……不然去端妃娘娘那儿坐坐?”
“不必。”甄嬛按下心绪,“这时候去找端妃,反倒给人递话柄。”
她将福袋重新放回暗格里,盖好。那动作很慢,像是每放一寸,心里都有什么跟着沉下去一寸。
可她知道,放回去,不代表放下。她迟早要把它再拿出来。
隔日,宫里传出了新的消息。
四阿哥弘历被圈禁宗人府的第三日,玄凌下了旨意:四阿哥性行不端,不堪造就,着革去黄带子,玉牒除名,即日过继与旁支宗室,由宗人府看管,终身不得入宫。
甄嬛听到这消息时,正端着碗喝药。她的手没有抖,药汤稳稳地送入口中,咽下去,把碗放下,才对白露说:“我知道了。”
白露等着她说点什么,她却没有再说。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苍黑的老槐树上,像在透过那棵树看很远的地方。
弘历,废了。
她记忆里那个永远活到最后的赢家,在这一世彻底出局。
那她记忆里那些认定的事呢?她认定宜修会因福袋局而倒台。认定雍正会因她的小产而雷霆震怒。认定只要她像前世一样动手,就一定能扳倒皇后。这些认定,到底还剩几分可靠?
甄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搭在膝上,看不出什么力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已经攥紧又松开过多少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那胎时,温实初曾经说过一句话:“娘娘的脉象,不该有这样的福气。”她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意思是她本该没有孩子,却偏偏有了。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指尖传来微弱的、几乎觉察不到的温热。
“孩子,”她无声地说,“额娘不知道该不该让你来这世上走一遭。可额娘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露在帘外禀道:“娘娘,敬妃来了。”
甄嬛放下手,理了理衣襟,迎到门口。
敬妃进了殿,也没坐下,开门见山:“外头传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敬妃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面色还算平静,才松了口气,在榻边坐下:“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提醒你。”她压低声音,“大朝会上的风声,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
“那些老臣的话,你当是随口提的?”敬妃沉声道,“没有人授意,他们不敢在大朝会上平白提起一个妃子与皇子的往来。你心里要有数。”
甄嬛没有接话。
敬妃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你最近……是不是在准备什么事?”
甄嬛的手微微一顿。
敬妃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你是我一手照看上来的人,你心思一动,我就知道。我不拦你,也不问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说——你若在盘算什么局,且细想想,手边有几张牌可以用?”
甄嬛沉默了很久。殿内只剩下窗外风吹枯枝的声响。
“……没几张。”她说。
“那你就别轻易动手。”敬妃道,“这宫里不是没给你留活路。你纵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弘曕想。他还小,不能没有额娘。”
甄嬛没有答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敬妃又叮嘱了几句,起身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甄嬛一眼,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跨出门去。
甄嬛坐回榻上,一个人对着案上那盏冷掉的茶。
敬妃的话没有说穿,可她都明白。可她不能告诉敬妃——她准备的那个局,根本来不及等到“手边有牌”的那一天。皇后已经通过大朝会放出了风声。四阿哥已经倒下去了。下一个可能被拿来做文章的,就是她,还有弘曕。
若她再不动,也许有一天,等待她的就不是禁足,而是一碗药。
她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弯腰从床板底下的暗格深处,取出那只明黄色的福袋,重新握在手里。它的缎面被她的掌心焐得微微发温,那四个字在昏黄的烛光里像一句无声的祷告。
平安喜乐。
她怎么可能平安喜乐。她在这深宫里,连一个能信的太医都没有。
她握着福袋坐回榻上,将它放在膝上,摊开,用指尖轻轻描过上头“平安”二字的绣纹。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北风又紧了,卷着庭中枯叶,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甄嬛没有点灯,就这样坐在渐渐浓郁的暮色里,低垂着头,凝视着手中那一点明黄。
她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角探出头来,冷冷地照在福袋上,将她握针的手照得一片苍白。
她终于慢慢合拢手指,把它攥紧了。
这一夜,永寿宫的烛火熄得很早。白露在帘外候了半宿,没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她悄悄掀开帘角看了一眼,见甄嬛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外头,一动不动。
只是那枕边,搁着一只明黄色的福袋。
白露没有多话,轻轻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屋里静得像沉在水底。甄嬛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帐顶。福袋就压在枕边,那一点缎料的凉意隔着衣袖,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脸。
她闭上眼。
四阿哥废了。前朝的风向变了。皇后的刀子已经架到她脖子边了。她若再不动,那下一个倒下的,就是她甄嬛自己。
可动,她手里有什么?
一只福袋,一个孩子,和一条她拿命去填的局。
她攥紧了枕边那枚福袋的角,一字一字地对自己说:“做。”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时,甄嬛才终于合上眼。可她心里已经不再犹豫了。风已经起了。她不能等风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