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被押入宗人府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军机处。
说“传遍”其实不太准确。宗人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关皇亲国戚的地方,不是寻常人进得去的。四阿哥是皇上的亲儿子,平日里虽不算得宠,但到底是龙子凤孙,前几日还见他在上书房读书、在御前走动,怎么一夜之间就被押进去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缘由。
朝臣们只打听到两件事:第一,四阿哥是在养心殿被带走的,走的时候脸上有伤。第二,皇上传召四阿哥入宫之前,夏刈刚从宫外回来。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四阿哥不是“失仪”这么简单。失仪顶多罚跪、禁足,不至于惊动粘杆处。既然夏刈动了,那就是皇上的眼线递了什么要命的东西上去。至于那东西是什么,没人敢打听,也没人敢问。
但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动了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已经停满了轿子。各部堂官、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的御史们,比平日早到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人明说为什么来这么早,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彼此打着招呼,眼神交汇时却都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试探。
大朝会钟声响过,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文东武西,各归各位。内侍的高唱声在殿宇间回荡,玄凌从御座后缓步出来,一身明黄朝服,神色如常,不见丝毫异样。他坐到御座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臣,像往日一样开口:“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户部先出列,奏报今岁漕粮起运的数目;兵部跟着报了一桩西北边务,说是准噶尔有异动,已调了绿营往哈密增驻。玄凌一一问过,声音平淡,不见波澜。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早朝。
然后,礼部侍郎奏完了一场祭祀仪注的细节,退出班列。殿中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里,一个都察院御史从班列中出列,手执笏板,走到殿中,朗声道:“臣,都察院掌贵州道监察御史程元章,有本奏!”
他这一声极为洪亮,殿中众人本来有些松懈的目光齐齐聚了过去。玄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打断,只微微颔首:“奏。”
程元章举笏朗声道:“臣要参的,是四阿哥弘历。四阿哥前番御前失仪,举动乖张,皇上宽仁,未加严惩,只令他闭门思过,此乃天家恩德。然四阿哥不知悔改,于宗人府圈禁之中,仍纵容府中属人、内侍在外妄议朝政,结交私党,诋毁宫闱,甚至有言语涉及中宫——”
他顿了一下,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顿了一下。
程元章一字一句道:“臣请皇上一并彻查。四阿哥构陷嫡母、目无尊上,若此风不刹,恐宗室效仿,嫡庶不分,宫闱体统荡然!”
最后四个字落地,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瓦檐的声响。
构陷嫡母,目无尊上。这两条罪名,比“御前失仪”重了何止十倍。一个皇子若只是失仪,罚跪、禁足、训斥,便也就过去了。可“构陷嫡母”四字一出,那就是人伦大罪——中宫皇后是他的嫡母,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无论他私底下怎么想,当着皇上的面把话说出来,那就是不认嫡母、妄议君后。这是在戳国本。
殿中有人悄悄抬眼去看御座上的人。
玄凌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目光淡而沉,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程御史说的,是四阿哥在宗人府的言行?”
程元章躬身:“是。臣有御史台访得的确切消息,四阿哥府中太监李玉,在宫外茶楼与人饮酒时,曾言:‘四阿哥说,三阿哥不过是皇额娘养的,皇额娘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也说不准。’此话已传至市井。”
殿中一片哗然。
市井之中,宫闱之事本是禁忌,更遑论“皇额娘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这种话。这话若只是四阿哥在府里说的,还可以说是少年人不懂事;可传到了茶楼酒肆,被御史台访得,那就不是“不懂事”三个字能糊弄过去的了。
玄凌的指尖在御座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四阿哥在宗人府,还能让府里的人出宫传话?”
程元章道:“皇上明鉴。四阿哥虽已圈禁,但其府中属人尚未一体收管。李玉是四阿哥身边旧仆,未被锁拿,是以仍能出入。”
玄凌没有接话。殿中沉默了片刻,又一个官员出列。
吏部考功司郎中赵廷锡,出班躬身:“臣附程御史之议。四阿哥御前失仪在先,复纵容属下传播妄言在后,品行不端,已失天家体统。臣以为,四阿哥不宜再留宗室玉牒之中,应加惩处,以儆效尤。”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今日朝堂之上,只要有人开了头,后面自然有人跟上。风头起了,就一定要有结果。若是让四阿哥就这么轻轻放下,日后宗室里人人效仿,这大清的规矩就乱了。
果然,赵廷锡话音落下,工科给事中吴世昌也出列道:“臣亦附议。四阿哥生母出身微贱,本不应列于嫡庶之争中,然其不自量力,妄行构陷,更兼失于管教。臣请皇上降旨,将四阿哥革去黄带子,移出玉牒,交宗人府严加看管,以防其再生事端!”
这话说得更重,连“生母出身微贱”都提了出来。殿中有人微微皱眉——这话虽然是在参弘历,可到底有些揭短的意味。但没有人出言反驳,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吴世昌这番话不是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程元章在都察院多年,从不轻易上折子;赵廷锡是吏部的老郎中,在朝中素来谨慎;吴世昌是工科给事中,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
这三个人不是同一派系,平日里甚至没有往来——可今天,他们却像约好了一样,一递一声,把四阿哥往死路上推。
不是他们约好的。是他们各自嗅到了风向。
而风向,是从宫里吹出来的。
殿中陆陆续续又有几名官员附议,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主张将弘历革黄带子,有人主张将他过继宗室旁支,还有人说得更狠,说四阿哥既然敢构陷中宫,便是存了不臣之心,应严加惩处,“以正国法”。
玄凌听着,始终没有表态。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从出列的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静立不动的几位重臣身上。张廷玉站在文臣班首的位置,面色沉稳,目光低垂,既没有出列附和,也没有出言阻止,仿佛殿中这场喧嚣与他无关。他身后,军机处的马尔赛、蒋廷锡也都垂手站着,不动声色。再往后,鄂敏站在武将队列中,抬着头,目光炯炯,却没有开口的意思。
玄凌的目光在鄂敏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张爱卿。”他忽然开口,点了张廷玉的名字。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廷玉。
张廷玉不紧不慢地出班,躬身道:“臣在。”
“你怎么看?”
张廷玉垂着眼,语气平淡:“四阿哥是皇上亲子,如何处置,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议。”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这句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替弘历求情,也没有支持御史的参奏,而是把决定权推给了皇帝。殿中有人心里暗暗佩服——张廷玉能在朝中屹立多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份不动声色的分寸。他不站队,不表态,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玄凌听了,也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他重新看向程元章,开口时声音极淡:“程御史所奏,朕已悉知。弘历御前失仪,朕本念在父子之情,只命他闭门思过,并未深究。然其不知收敛,纵容下人妄议宫闱,言语涉及中宫,实属不肖。”
殿中鸦雀无声。
“弘历性行不端,不堪造就。着革去黄带子,玉牒除名,过继与宗室旁支,即日押送宗人府看管,终身不得入宫。”
旨意宣罢,殿内寂静了片刻。
随即,百官跪伏:“皇上圣明。”
那一声听不出是真心还是随众,但圣旨已经下了,事情已经定了。四阿哥弘历,从此不再是黄带子,不再是玉牒上的皇子,只是一个过继出去的旁支宗室,终身圈禁在宗人府。
玄凌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内侍高唱“退朝”。百官再次叩首,他径直从御座后离开,没有回头。
群臣陆续退出大殿。
殿门外的石阶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没有人高声说话,但每个人的眉眼之间都流转着一点只有同僚才看得懂的意味。一个年轻的六科给事中走在人群最后,凑到一位年长的同僚身边,压低了声音:“大人,四阿哥这事……是不是快了些?”
年长的官员脚步不停,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当程元章那道折子是自己递的?”
年轻官员一愣:“大人是说……”
“我说什么了?”年长官员打断他,脚步不停,“我只说,上头的事,不是咱们这些人能在宫门口议论的。四阿哥不是咱们参倒的,是皇上自己要办他。咱们不过是帮着递了一把柴。”
年轻官员噤了声,不敢再问。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各自上轿。
但这日的事,还没有完。
到傍晚时分,内阁值房收到消息:首辅张廷玉午后换朝服,递牌子求见皇上,在养心殿西暖阁留了大半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张廷玉和皇上谈了什么。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宫里各处掌了灯。他站在养心殿外的石阶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台阶。随从接过他手里的灯笼,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紧闭的殿门,又转回去,上了轿。
轿帘落下前,他低声道:“回府。”
轿子抬起,缓缓辇入暮色中。皇城的方向在他身后慢慢变成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轿中的张廷玉闭着眼,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想起午后西暖阁里,玄凌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反驳,没有表态。
窗外的雪意已经压在很低的云层上。张廷玉睁开眼,隔着轿帘缝隙往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
他隐隐觉得,这场风,才刚起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