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外,秘境彻底闭合。
天空恢复了往日的浅蓝,阳光洒在幸存修士们狼狈不堪的身上,有人瘫坐地上大口喘息,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失魂落魄望着虚空出神。一场九死一生的掠夺与厮杀,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君子安抱着君羽,立在人群之外的僻静处,素衣纤尘不染,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从一场寻常远游中归来。身旁帝心白衣临风,气息淡漠,周身无形的威压,让所有想要靠近窥探的修士,都下意识止步低头,不敢有半分不敬。
君羽小脑袋靠在君子安的肩窝,长长的睫毛垂落,早已没了秘境之中的紧张,只剩下孩童独有的慵懒与安稳。他轻轻蹭了蹭君子安的衣襟,小声道:“哥哥,我们回家吗?”
“嗯。”君子安低头,声音温和如水,“回家。”
简单一个字,却比秘境中任何灵泉至宝,都更能安定人心。
不远处,皇室派来接应的侍卫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侍卫统领是宫中老人,深知皇室深浅,更从暗卫传回的消息中,隐约知晓秘境里发生的惊天变故。此刻见到君子安,哪里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七殿下,属下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殿下归来。马车已备好,请殿下登车。”
君子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抱着君羽缓步走向马车。
马车是皇室标配的青幔软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还放着暖炉,一踏入便暖意融融,与外界的萧瑟狼狈截然不同。君子安将君羽放在软垫上,让孩子靠着自己坐稳,自己则坐在一旁,抬手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帝心并未上车,只是立于车旁,白衣身影挺拔如松。他抬眼扫过四周,确认一路安全无虞,才对着车厢内微微颔首,示意车夫可以启程。
“启程,回安王府。”侍卫统领连忙下令。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响,缓缓驶离落霞山,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车厢内,君羽好奇地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田野、树林、溪流、行人,一一从眼前掠过,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指着某处,小声与君子安分享着自己的发现。
“哥哥,你看那只小鸟,飞得好快呀。”
“哥哥,那边有花开了,好漂亮。”
“哥哥,我们还要走多久才到家呀?”
君子安耐心应答着,指尖偶尔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碎发,动作轻柔细致。一路之上,他绝口不提秘境中的厮杀、抢夺、疯狂与血腥,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一般。
于他而言,秘境不过是一段路过的风景。
机缘不争,是非不沾,强敌不惧,狂徒不睬。
他所求,自始至终,不过是护着身边之人安稳无恙。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
高耸巍峨的城墙,庄严肃穆的城门,整齐肃立的禁军,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往来穿梭的行人车马,处处彰显着大曜王朝皇城的繁华与气派。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君羽看得目不暇接,小嘴巴微微张开,满是新奇。
君子安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掠过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气派非凡的府邸、衣着光鲜的权贵子弟。皇城依旧是那座皇城,权力、纷争、算计、野心,从未消散过半分。
曾经,他是这皇城中,最不起眼、最受人轻视的七皇子。
母妃早逝,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在众多皇子之中,如同尘埃一般渺小可欺。
三皇子君墨泓的欺压,其他皇子的排挤,宫中下人的怠慢,朝堂大臣的漠视,几乎是他童年的全部底色。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落魄皇子。
他有实力,有底气,有守护之人,更有始终站在他身侧的守护者。
皇城依旧喧嚣,人心依旧复杂,但他已不再畏惧任何风雨。
马车缓缓转过街角,远离了繁华的朱雀大街,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
行不多时,一座不算气派、甚至略显陈旧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有些褪色,门前石狮子一角残缺,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古朴牌匾,上书两个苍劲内敛的大字——安王府。
这里,便是七皇子君子安的府邸。
与三皇子君墨泓那占地广阔、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泓王府相比,这座安王府,显得格外简朴寒酸,甚至连一些朝中重臣的府邸,都远比这里气派。可在君子安眼中,这里却是整个皇城,最让他心安的地方。
没有算计,没有纷争,没有冷眼,没有轻视。
只有一方小院,一方安宁,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殿下,到府了。”侍卫统领轻声提醒。
君子安抱着君羽,缓步走下马车。
府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管家福伯,快步迎了出来。老人早已在府门前等候多时,望眼欲穿,此刻见到君子安安然归来,浑浊的老眼瞬间泛起泪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哽咽。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老奴……老奴总算把您盼回来了!”
“福伯,辛苦了。”君子安语气温和,没有半分皇子架子。
“不辛苦,不辛苦!殿下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强!”福伯连连摇头,抹了把眼角泪水,这才注意到君子安怀中的君羽,目光瞬间柔和下来,“这位就是小公子吧?快,快进府,外面风大。”
君羽怯生生看着福伯,小声喊了一句:“福伯爷爷好。”
“哎!好孩子,真乖!”福伯被这一声喊得心都化了,连忙侧身引路。
帝心依旧没有进门,只是立于府门一侧,白衣身影在夕阳下拉长。他抬眼扫过府邸四周,神识悄然铺开,将整座安王府纳入守护范围,确认没有任何隐患与杀机,才转向君子安,淡淡开口。
“我在府外守护。”
“有事,随时唤我。”
君子安微微点头:“好。”
他清楚,帝心的守护,从不多言,却从不会缺席。
踏入安王府,一股宁静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院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一尘不染,两侧种着些许花草,虽不名贵,却生机盎然。穿过前院,便是正厅,陈设简单朴素,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旧年山水画,处处透着平淡安稳。
“殿下,一路辛苦,热水早已备好,饭菜也在灶上温着,都是您爱吃的家常小菜。”福伯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满是关切,“小公子一路劳累,先歇一歇,再用饭。”
“有劳福伯。”
君子安抱着君羽,没有在正厅多停留,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更显清幽,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如伞,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种着兰草,微风拂过,带来淡淡清香。一侧老井旁,还架着一架简易的木质秋千,绳索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那是福伯早年为他亲手所做。
君羽一眼便看到了秋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手一指:“哥哥,秋千!”
“喜欢?”君子安轻笑。
“嗯!”君羽用力点头。
君子安抱着他走到秋千旁,轻轻将孩子放在秋千上,双手握住绳索,缓缓推动。
秋千轻轻晃动,带着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划出温柔的弧度。君羽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如同风铃一般,在庭院中回荡,驱散了小院许久的沉寂,也让这座略显陈旧的王府,瞬间多了几分生机与暖意。
君子安站在一旁,静静推着秋千,看着孩子灿烂纯粹的笑脸,眼底一片柔和安宁。
秘境之中的血腥厮杀,万灵古林的疯狂掠夺,三皇子的咄咄相逼,众修士的贪婪疯魔……所有的喧嚣与凶险,都被这一方小小的庭院隔绝在外。
这里没有至宝,没有机缘,没有权力,没有争斗。
只有风轻云淡,只有饭菜清香,只有孩童欢笑,只有岁月安然。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不多时,福伯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从厨房走来。
四菜一汤,皆是家常味道:清炒时蔬、红烧排骨、清蒸小鱼、香菇青菜,还有一碗鲜香的蛋花汤。简简单单,却满是心意,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殿下,小公子,吃饭了。”
福伯将饭菜一一摆上石桌,又拿来两套碗筷,特意给君羽拿了一副小巧精致的银质餐具,细心又体贴。
君羽从秋千上下来,跑到石桌旁,乖乖坐好,小手抓着银勺,眼巴巴看着桌上的饭菜,小模样可爱极了。
君子安失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脱骨的排骨,放进君羽碗中:“慢点吃,别烫到。”
“谢谢哥哥!”君羽小口小口啃着排骨,小脸上满是满足。
君子安也慢慢用着饭菜,家常的味道温暖肠胃,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夕阳渐渐沉落,暮色笼罩大地。
府门外,帝心白衣伫立,如同沉默的山岳,隔绝着外界所有窥探与不安。皇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繁华喧嚣,与安王府的宁静清幽,形成鲜明对比。
君羽吃饱喝足,靠在君子安怀里,没一会儿便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渐渐均匀,沉沉睡去。
君子安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静静望着暮色中的庭院。
福伯收拾好碗筷,没有多打扰,悄然退下,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色中静静发光,照亮一方小小天地。
晚风轻拂,槐叶沙沙。
君子安低头,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君羽,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知道,这份平静,或许并不会长久。
三皇子君墨泓同样活着走出了秘境,以那人的性格,吃了如此大亏,落得满身伤痕,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养心殿内,便会响起针对他的谗言与诬告。
皇城的风雨,很快便会刮向这座偏僻的安王府。
但他,无所畏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不争权,不夺势,不寻衅,不滋事。
但若有人敢扰他安稳,敢伤他守护之人……
那便,休怪他无情。
夜色渐深,安王府内一片宁静。
一盏孤灯,两个身影,一方安稳。
而此刻,皇城深处,皇宫养心殿内。
灯火通明,檀香袅袅,一场针对君子安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