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遥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不然怎么能在茫茫人海中，网恋到一个这么称心如意的小男朋友。
男朋友叫白小霄，名字听起来就奶乎乎的，比她小三岁，还在读书。两个人虽然没见过面，但语音电话打过，小伙子声音清亮好听，撒起娇来能把人的心都给叫化了。每天早晨睁眼就是“姐姐早安”，中午是“宝宝吃饭了吗”，晚上就变成了“老婆晚安”，一天三遍雷打不动。林初遥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在语音那头陪着，偶尔说几句软乎乎的话，困得声音都黏糊了也不肯先挂。
转账也不少，节日生日纪念日一个不落，金额不算大，但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已经是掏心掏肺的程度了。林初遥有时候不好意思收，他就委屈巴巴地发语音：“姐姐你是不是嫌弃我还没工作……我会努力赚钱养你的。”吓得林初遥赶紧点了收款，又给他发了个更大的红包回去。
至于身材——虽然没见过本人，但照片和视频里的那个腹肌，那个腰线，那个若隐若现的人鱼线，林初遥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捡到宝了。闺蜜看过照片之后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连说三遍“这你不睡你是戒过毒吧”，被林初遥红着脸轰了出去。
当然，这一切的好心情，都停止于周一早晨九点零三分。
德云大厦十八层，总裁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策划部的小周眼眶通红地走出来，路过林初遥工位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办公室里响起一道冷到骨子里的声音：“林初遥，进来。”
整个策划部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键盘里。林初遥闭了闭眼，在心里把阿弥陀佛和上帝同时拜了一遍，拿起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方案，视死如归地走了进去。
总裁办公室里冷气开得极足，张霄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西装笔挺，五官冷峻，一双眼睛隔着金丝边眼镜看过来的时候，活像在看一件需要报废处理的废品。
张霄白，德云社里辈分不算最高但手腕最硬的那一拨人，相声台上嬉笑怒骂包袱不断，下了台就是出了名的冷脸冰山。公司里流传着一句话——张总的办公室是十八层地狱的第十九层，因为进去的人出来之后都觉得自己死过一次。
林初遥今天是第五个进去的，前面四位出来的时候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小周甚至直接去厕所吐了。
“这就是你交上来的东西？”张霄白把方案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你自己看看，第三章的市场分析数据和第五章的结论自相矛盾，逻辑线从头断到尾，你以为这是小学生写作文？凑够字数就行？”
林初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张霄白没给她机会，翻开第二页，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据模型：“这个模型的参数你从哪儿扒来的？去年的市场环境和今年能一样？你是来做策划的还是来做时光机的？还有这里——”他又翻到最后一页，“预算表里执行费用和物料费对不上，差了将近二十万，这二十万你出？”
林初遥的脸烧得通红，手指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她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七版，她真的尽力了。
“这方案如果不是挂着你的名字，我以为是竞争对手派来恶心我的。”张霄白把文件夹合上，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拿回去重做，三天时间。再做不好，自己收拾东西走人，别浪费公司的水电费。”
林初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回到工位之后她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足足五分钟的呆，直到同事小赵悄悄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才回过神来。
“初遥姐，你还好吧？”小赵一脸同情，“张总今天火力全开，你是第五个被骂出来的，前面四个都请假回家了，你要不要也……”
“不用。”林初遥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拿起手机站起身，“我去趟厕所。”
她快步走进卫生间的隔间，锁上门，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手指噼里啪啦地打字。
初遥：“我们老板简直不是人！！！”
初遥：“我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方案，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七版，他看了不到三分钟就把我劈头盖脸骂一顿！说我的方案逻辑不通！说我是竞争对手派来恶心他的！！！”
初遥：“他还说再做不好就让我收拾东西走人！他以为他是谁啊！！！”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钟，对面就回了。
白小霄：“什么？？？他凭什么这么说你！！！”
白小霄：“没事宝宝，你认真写的一定是最好的，别听他的，他懂什么呀！”
白小霄：“你别哭啊老婆，你哭了我心疼。”
林初遥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心里总算暖和了一点。她抽了抽鼻子，继续打字。
初遥：“宝宝你真好［哭］［哭］［哭］”
初遥：“我把我写的方案发给你，你帮我看看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写得不对……”
白小霄：“好呀好呀，你发给我，我帮你看看！”
白小霄：“虽然我不一定看得懂你们公司那些专业的东西，但我帮你检查一下格式什么的！”
林初遥把文件发了过去，靠在隔板上长舒了一口气。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至少还有一个人会觉得她做的方案是最好的。她擦了擦眼泪，正准备出去洗把脸，手机又震了。
白小霄：“宝宝你别难过，像他这种人，脾气这么差，说话这么毒，肯定没对象！”
白小霄：“谁跟了他谁倒八辈子霉！”
林初遥看着这两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的这个小男朋友，虽然没见过面，但护短是真的护，每次她抱怨工作上的事，他都比她本人还生气。她心情好了不少，正准备回一句“你说得对”，却发现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白小霄：“老婆，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爱我的对吧……”
白小霄：“对吧……”
白小霄：“［可怜］［可怜］［可怜］”
林初遥愣了一下，盯着那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心里莫名地浮现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她正要打字问“你做了什么”，隔间外面突然传来小赵的声音。
“初遥姐！初遥姐你在里面吗？”
林初遥打开门，小赵一脸紧张地站在洗手台旁边，压低声音说：“张总又找你，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
林初遥的心猛地一沉，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不会吧，不会是要提前让她收拾东西走人吧？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冲小赵点了点头，硬着头皮往总裁办公室走去。
走廊不算长，但林初遥觉得自己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在门口站定，做了三个深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进。”
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林初遥推门进去，低着头走到办公桌前，已经做好了被当场辞退的心理准备。
然而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张霄白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但他面前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拇指粗的木棍，大概一尺来长，通体深棕色，表面打磨得光滑锃亮，一端还刻着细密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戒尺？
林初遥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然后彻底宕机了。
体罚？不至于吧？她方案写得再差也不至于上手打吧？这是什么封建余孽？她现在报警来得及吗？她手机在口袋里，指纹解锁，快捷键长按电源键就能紧急呼叫——
“老板，”她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我方案写得再差也不至于体罚吧……这、这是犯法的……”
张霄白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木棍，又抬头看了看林初遥惨白的脸色，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然后林初遥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一句话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的冰山总裁，用双手捧起那根木棍，毕恭毕敬地递到她面前。
张霄白弯着腰，低着头，耳朵尖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
“老婆，”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和刚才骂人的时候判若两人——是林初遥在无数个深夜里听过无数次的那个声音，清亮的、软乎的、带着点委屈和讨好的。
“不管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会爱我的对吧？”
林初遥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她张着嘴站在原地，看看张霄白手里的木棍，又看看他那张和视频里完全对不上号的脸——等等，视频里那些腹肌和人鱼线倒是很有可能对得上，毕竟西装底下谁知道呢——然后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面的对话框里，白小霄的头像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三条消息。
“老婆，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爱我的对吧……”
“对吧……”
“［可怜］［可怜］［可怜］”
林初遥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张霄白的脸上，又从张霄白的脸移到那根木棍上，再从木棍移回张霄白那张此刻写满了心虚和讨好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厕所里发的那些消息。
“我们老板简直不是人。”
“他看了不到三分钟就把我劈头盖脸骂一顿。”
“他以为他是谁啊。”
而对面那位“白小霄”的回复是——“他懂什么呀”“像他这种人肯定没对象”“谁跟了他谁倒八辈子霉”。
她把老板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把方案发给了老板本人，让老板帮自己看看哪里写得不好。
林初遥觉得自己应该当场晕过去才对。
但她没有晕。她的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空白之后，以一种诡异的冷静重新启动了。她低头看着那根木棍，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什么？”
张霄白——或者说白小霄——维持着双手奉上的姿势，声音越来越小：“这是……家法棍。”
“家法棍？”
“我们德云社后台用的那种，”他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犯了错要挨打的。我想着……我今天骂你骂得太狠了，所以你骂我那些话，我不还嘴。但你总得消气吧，所以我就找了一根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林初遥一下，那双在台上逗笑过无数观众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带着点学生交了作业等老师批改的紧张。
“老婆，你想打几下就打几下，打完了消消气，然后我帮你改方案，好不好？”
林初遥看着面前这个在十分钟前还让她恨不得原地辞职的男人，又想起那个陪她熬了无数个深夜、每天叫老婆姐姐宝宝、会给她转账会哄她开心的男孩。
这两个形象在她的脑海里疯狂重叠、打架、最终合二为一。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先给我解释解释，你一个说相声的，什么时候开了策划公司？”
张霄白眨了眨眼，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我师父说了，相声演员要多条腿走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你的名字呢？白小霄？张霄白？”
“倒过来念嘛，”他摸了摸鼻子，“我怕用真名网恋把人吓跑了，毕竟德云社的粉丝太多了……”
林初遥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已经严重超标。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木棍。
“行，先不说那些。你刚才说，我想打几下就打几下？”
张霄白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后认命地把木棍往她面前又递了递，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打吧，我忍着。”
林初遥拿起那根家法棍，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她看着张霄白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他那张明明紧张得要死还强撑着面无表情的脸。
她忽然笑了。
“家法棍是吧？犯了错要挨打是吧？”林初遥用棍子轻轻敲了敲他的办公桌，“那你先给我说说，你错哪儿了。”
张霄白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般地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提起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开始掰手指头数：“第一，我不该在工作场合公私不分，当众骂你，虽然你的方案确实有问题，但我不应该用那种方式说。第二，我不该瞒着你我的真实身份，虽然一开始是怕你被吓跑，但后来应该早点坦白的。第三，我不该在你说老板坏话的时候还在那儿装没事人一样回消息，我应该主动承认的……”
他说得那叫一个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比刚才骂她方案的时候还要有理有据。林初遥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气是真的气，但好笑也是真的好笑。
“行了行了，”她打断了他的自我检讨，把家法棍放回桌上，“打就不打了，但方案你得帮我改。”
“改改改！马上改！”张霄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老婆，你还是爱我的对吧？”
林初遥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林初遥回过头，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
“你朋友圈发的那些腹肌照，没p过吧？”
张霄白怔了一瞬，随即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他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原相机直出，如假包换，验货包退。”
林初遥拉开门走了出去，头也没回，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身后传来张霄白的声音，带着台上说相声时那种特有的伶俐劲儿，又透着独属于白小霄的软乎：“老婆你还没说原谅我呢——老婆？初遥？林策划？”
走廊尽头的策划部工位区，小赵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组长脚步轻快地走过来，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惨白沮丧，分明是春风满面。
而总裁办公室里，全公司闻名的冷面阎王张霄白正抱着手机，在“白小霄”的对话框里飞速打字。
白小霄：“老婆我晚上带你去吃火锅好不好？”
白小霄：“我知道一家毛肚特别好吃［乖巧］”
白小霄：“吃完了我回去跪家法棍，你想打几下打几下［可怜］”
初遥：“火锅可以，家法棍免了。”
初遥：“但以后在公司不许骂我。”
白小霄：“好好好不骂不骂！”
初遥：“方案里有问题好好说。”
白小霄：“一定好好说！温温柔柔地说！像哄小孩一样地说！”
初遥：“……那倒也不必。”
初遥：“还有。”
白小霄：“老婆请指示！”
初遥：“下次穿西装自拍一张。”
初遥：“我觉得你穿西装比不穿好看。”
德云大厦十八层，总裁办公室里，张霄白盯着手机屏幕，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门外偷听的小赵只听见她们张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哼，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踩到了尾巴。
小赵吓得缩回了脑袋，心想林组长今天怕是要被当场开除了。
而事实上，她的林组长正靠在工位上，悠哉悠哉地喝着已经凉透的水，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白小霄：“［图片］”
白小霄：“现拍的，领带都没来得及解。”
林初遥点开图片，差点把水喷在屏幕上。
下一秒，策划部的所有人都看到他们平日里端庄稳重的林组长趴在桌上笑得浑身发抖，手机捂在胸口，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十八层的某位总裁和他的策划组组长心知肚明。
当天下午五点半，张霄白破天荒地准时下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西装笔挺领带端正，脸色依旧清冷如霜，只是路过策划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策划，”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调子，“方案的问题明天再谈，你先下班吧。”
林初遥从工位上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那里面哪有半分冰霜，分明全是藏都藏不住的笑。
“好的，张总。”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关电脑收拾东西起身走人，和总裁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策划部炸了锅。
“天哪天哪天哪，初遥姐被张总单独叫走了！”
“不会是因为方案的事要秋后算账吧？”
“我的妈呀心疼初遥姐……”
电梯里，被全部门心疼的林初遥正靠在轿厢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张总，家法棍带了吗？”
张霄白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公文包：“带了。两根。”
“……你带两根干什么？”
“一根给你打，一根我自己用。”
“你自己用什么？”
“跪。”
电梯在一楼打开，冷面总裁和他的策划组组长并肩走了出来。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妹清晰地听见她们的张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口型看起来像是在说“老婆”。
而她身边那位漂亮的女策划回了一句，口型看起来很像在说“活该”。
前台小妹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加班加出了幻觉。
后来，张霄白和林初遥的婚礼上，伴郎团都是德云社的师兄弟，热闹得差点把酒店屋顶掀了。司仪问起两个人的恋爱经历，新娘子还没说话，新郎先拿起了话筒。
“我跟各位说，我追我媳妇儿的过程，总结起来就八个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台下哄堂大笑。
林初遥从他手里抢过话筒，笑意盈盈地补了一句：“砸完还得自己找根棍子跪上去。”
笑声更响了，德云社那帮师兄弟笑得拍桌子捶椅子，直呼“师兄你也有今天”。
张霄白看着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新娘子，叹了口气，在满堂的起哄声里凑到她耳边。
“老婆，今晚回家不用跪了吧？”
林初遥偏过头看着他，三年前那个在办公室里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眼里全是柔软的期待，像一只摇了半天尾巴终于等来主人摸摸头的大型犬。
她弯了弯嘴角，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张霄白的眼睛瞬间亮了。
师兄弟们后来问他，新娘子当时说了什么，张霄白打死也不说。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天晚上他们张师兄笑得像个傻子，嘴角从仪式开始咧到散场，一刻都没掉下来过。
只有林初遥知道，她说的是——
“家法棍我收起来了，这辈子都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