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筱竹最近听力受损了。
这事说起来也怪他自己。上个月德云社封箱演出，他攒底，说了段《大保镖》，使相使过了头，一个“摔僵尸”直接磕在台板上，当时右耳就嗡了一下。他愣是咬着牙把活儿使完了，返场还加了一段《大西厢》，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没人看出异样。
散场后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媳妇儿，来接我呗。”
我到后台的时候，他正坐在化妆镜前，摘了头套，发际线一圈汗渍，右耳里有血丝渗出来。我吓得腿都软了，他倒笑：“没事，可能就是毛细血管破了。”
结果医院一查，右耳中度感音神经性听力下降，左耳也受了些影响。大夫说是长期噪音环境加上突发外伤，开了药，嘱咐静养，又给他配了一副助听器。
从那以后，徐筱竹就戴上了助听器。
小小的，肉色的，塞在耳廓里。他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转过头问我：“像不像耳屎？”
我被他气笑了：“徐筱竹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话？”
“这叫砸挂，你不懂。”他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我在家也立规矩——媳妇儿说的都对。”
我翻了个白眼。但心里是疼的。
那段时间他情绪不算好。虽说德云社的师兄弟们轮着番来家里看他，烧饼提了一兜子水果，周九良带了新买的游戏机，孟鹤堂坐在沙发上叹了半小时的气说“你可赶紧好吧没人给我捧哏我快疯了”——但人散了之后，徐筱竹就坐在书房里，翻他的活儿本，用左手拇指一遍遍摩挲右耳廓，不说话。
我端着热牛奶进去，他就把本子一合，冲我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可“过两天”之后，又过了很多个“两天”。
助听器让他能听清日常对话了，但细微的、远处的、含混的声音还是会漏掉。比如我在厨房切菜时嘟囔的一句“徐筱竹你怎么又没倒垃圾”，比如我在阳台上收衣服时小声抱怨“这人怎么袜子又乱扔”，比如我在他背后翻着白眼说“徐筱竹你真是个混蛋”。
他听不见。或者说，他听不真切。但他会看口型。
第一次被他发现，是我站在客厅里，对着他后脑勺，嘴型夸张地说“徐筱竹大傻瓜”。他正低着头给扇子穿绳，突然抬起头，皱着眉盯了我一瞬，然后嘴角一勾：“媳妇儿，你骂我。”
“我没有。”
“你骂了。”他放下扇子，一步一步走过来，低头看我，“你刚才嘴动了好几下。”
“我……我那是活动面部肌肉。”
“哦。”他点点头，“那我也活动活动。”
然后他就吻下来了。
后来我就学乖了，骂他要么捂着嘴，要么背过身去。但徐筱竹这个人，说相声的，眼睛毒得很。他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从镜子里、从玻璃反光里、从我抿嘴的弧度里，精准地捕捉到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
然后，他就会摘下助听器。
这是我俩之间的一个默契。
只要我“骂”他被他抓住，他就会慢条斯理地把右耳的助听器取下来，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回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一口古井，井底有火光在晃。
“宝宝，”他说，“你刚才说什么？我听不见。”
他听不见。但他看得见。他看得见我嘴唇哆嗦，看得见我耳根发红，看得见我转身想跑却又被他捞回来。
他攥着我的腰往怀里带的时候，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耳朵不好使的人。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他低下头，吻得又凶又沉。助听器摘了之后，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说话会比平时响一些，闷一些，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再说一遍。”
“我什么都没说……”
“再说一遍，徐筱竹是个混蛋。”
他咬着我的下唇，把我抵在卧室门板上，膝盖顶开我的腿。我能感觉到他呼吸里带着的笑意，恶劣的、得意的、势在必得的笑。
“说啊。”
“你听不见……”
“我看得见。”他低头亲我嘴角，“你骂我的时候，嘴型最漂亮。”
那一夜的事，我不太想细说。只记得他摘助听器的时候，我说“你明天还要去园子里”，他说“推了”。我说“你这样听不见我说话”，他说“不听见好，不听见你就老实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听不见。他是选择性失聪。
就像今晚。
今晚他在书房处理文件。德云社后台的事，演出安排、节目单、师兄弟们的排班，一堆琐事。他戴着助听器，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我躲在卧室里打电话。打给闺蜜，聊些有的没的。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徐筱竹。
“他最近怎么样？”闺蜜问。
“耳朵还是那样，”我叹了口气，“戴着助听器呢。你说这人，好好的相声演员，非逞能，摔什么僵尸……”
“那你俩那什么……和谐吗？”
我脸一热，压低了声音：“别提了。”
“怎么了？”
“就……昨晚嘛，”我抱着枕头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徐筱竹昨晚真的很一般。”
闺蜜在电话那头笑出了猪叫。我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得意，卧室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徐筱竹站在门口。
灯从书房那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右耳的助听器还戴着，左耳也塞着，按理说，他应该听不见我压着嗓子的那几句话。
但他看过来了。
他的视线越过我手里的手机，越过我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越过枕头和被褥，落在我的嘴唇上。
我下意识地抿紧了嘴。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他走到床边，伸手把我手里的手机抽走，对着听筒说了一句：“她今晚没空。”
然后挂了。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俯下身来，攥着我的腰往怀里带。
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他右耳的助听器贴在我的脸颊上，凉丝丝的。他低下头，吻得又凶又沉。我能感觉到他嘴唇的力度，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克制的、蓄谋已久的怒意。
“宝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帮我把助听器摘掉好不好？”
我伸手去够他右耳的助听器，手指却在发抖。他抓住我的手，引着我去摘。助听器离开耳廓的那一刻，他轻轻“嘶”了一声，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铠甲。
“现在，”他把助听器搁在床头柜上，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光暗了又亮，“你刚才说我什么？”
“我没说……”
“你说我一般。”
“你听见了？”
“我猜的。”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熟悉得让我心跳加速，“你每次说我坏话，嘴型都特别好看。刚才那个，最好看。”
我张嘴想辩解，他已经吻了下来。
这一次更凶，更沉，更久。他一边吻我，一边用拇指摩挲我的腰窝，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推不动。
“徐筱竹……你听不见我说话……”
“嗯。”他应了一声，嘴唇贴着我的锁骨往下走，“不听见好。”
“你……”
“不听见，”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笑意，也有某种认真的、滚烫的东西，“你就不会说我一般了。”
那一夜，徐筱竹证明了他到底一般不一般。
再醒已是黄昏。
窗帘没拉严，西斜的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尾。我浑身酸疼，像是被卡车碾过一遍，又被温柔地捡起来拼好。徐筱竹不在床上。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助听器，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是他的字。相声演员的字，潦草里带着规矩。
“去园子了。今晚攒底，说《大保镖》。这次的摔僵尸，保证不磕耳朵。粥在锅里，热了再喝。另外——”
那个“另外”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耳朵。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闺蜜的对话框。昨晚的通话记录还停在那个“哈哈哈哈”上。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他听见了。”
发出去之后又撤回。
重新打了一行：
“他装听不见。”
想了想，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
“他说今晚还说《大保镖》。”
闺蜜秒回：“所以到底一般不一般？”
我盯着天花板，日光从床尾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爬上我的脚踝，爬上我的膝盖，爬进被子里。
我想起昨夜徐筱竹摘助听器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不听见好，不听见你就老实了。”
其实不是的。
他听不见的时候，我反而更不老实了。
但我不会告诉她。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爬起来去厨房喝粥。粥是热的。他出门之前应该又热了一遍。电饭煲旁边放着一碟小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夕阳一寸寸沉下去。
想的是，今晚他说《大保镖》的时候，我要不要戴着口罩去台下。
这样他就看不见我的嘴型了。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看不见我骂他，该多没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