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

顾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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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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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是我人生最阴暗的时刻。

母亲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跪在灵堂前,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骨传来钝钝的痛,但那点痛根本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我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母亲笑得温柔,好像只是出门买菜还没回来。父亲站在旁边,西装皱巴巴的,眼圈是红的,可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接了电话,压低声音说“马上到”,然后拍了拍我的肩,手掌粗糙,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晓棠,收拾一下东西,跟爸走。”

我跟着父亲来到了他的新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她站在门口,笑盈盈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挽得整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我喊了声“阿姨”,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我走进那扇门,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而他,是金霏。

是我在学校暗恋了整整两年的学长。

没有人知道我喜欢他。他比我高两届,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活宝”,每次校园文艺汇演,他一上台,台下就笑得前仰后合。他的相声说得极好,一个人站那儿,不用道具,不用搭档,光凭一张嘴就能把全场的注意力吸过去。我听过他讲《跟风》,学各种人的腔调,惟妙惟肖,逗得满堂大笑;也听过他讲自己小时候在唐山长大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连老师都忍不住笑出声。他是我们学校话剧社的台柱子,也是大家嘴里“以后肯定要上电视”的那种人。

我喜欢他站在台上的样子。灯光打下来,他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说话带着一点唐山口音,平时不明显,但讲到兴头上,那些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他精灵古怪,风趣幽默,脑子里好像装着永远用不完的包袱,走到哪儿都能把气氛搞活。可他骨子里又很稳,功课从不落下,尤其数学特别好,每次我在走廊上遇到他被一群同学围着问问题,他总是不急不躁,掰开揉碎了讲,直到对方点头为止。

以前,他也这样待我。

他会在放学后帮我补数学,一边讲题一边在我草稿纸上画小人儿,画的是个圆脑袋火柴人,下面写着“晓棠加油”。我数学考砸了,蹲在教室门口哭,他路过看见,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我,说:“哭啥呀,下回我给你押题,保准能多考二十分。”他说到做到,押的题型几乎全中。我开心得跳起来,他笑着摸摸我的头,手掌温热,带着一点点说相声练出来的茧子。

我那时候最喜欢跟着他喊“哥哥”。他比我大两岁,叫哥哥天经地义,可我每喊一声,心里都会多跳一下。他应得自然,语气里带着宠溺,好像我本来就是他的妹妹。我忘带校服,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说“别冻着”;我跟同学闹别扭,他站在我前面替我挡话,说“有什么事冲我来”;我半夜发烧,他背着我去医院,一路小跑,后背被汗浸透了,他吭哧吭哧喘着气,还扭头冲我咧嘴笑:“晓棠,你该减肥了啊。”

我喜欢他的温文尔雅,喜欢他的风趣幽默,喜欢他笑着说“傻丫头”,喜欢他的一切。那些日子,我总觉得头顶的阳光格外暖,连风都是甜的。

可我没想到,他真的是我的亲哥哥。

那天吃晚饭,父亲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看着我和金霏,叹了口气,说:“你俩以后就是亲兄妹了,要互相照应。”我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我扭头看金霏,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扒饭,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亲哥哥。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转,转得我头疼。我想起这些年偷偷喜欢他的每一个瞬间,想起每一次心跳加速,想起每一次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他的教室,想起那些被我在日记本里反复誊写的小心思。原来,那些都是错的。

可我不知道,金霏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快、更彻底。

从那天起,他开始躲着我。

在学校,以前他见到我会停下来打招呼,现在他远远看见我就绕路走。以前他会来我们班门口等我放学,现在他的身影再也没出现在走廊那头。在家里,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匆匆扒几口就回屋,连眼神都不愿意跟我对上。我敲门想跟他说句话,他就说“忙”,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好像隔了很远。

他厌恶我。我能感觉到。

他不再对我笑了。以前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现在他看我的眼神是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他不再叫我“晓棠”,不再摸我的头,不再在我难过的时候递糖。他好像把那些温柔全部收走了,连一丁点都不肯留下。

学校里也传开了。

我不知道是谁先说出去的,只知道有一天走进教室,听到后排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看见我进来,立刻闭嘴,眼神却追着我。课间我去接水,路过走廊,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就是她,她妈是小三。”

我攥着水杯,手指发白。

“听说她哥就是金霏,她一直缠着人家,也不知道害臊。”

“小三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低着头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可眼泪不争气,一滴一滴掉进杯子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我想反驳,想大声说不是那样的,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下意识地想找金霏。

以前遇到任何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被人欺负了找他,考试没考好找他,心情不好了找他。他就是我的安全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我穿过走廊,穿过操场,在人群中找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然后我看到了他。他站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白色校服外套,手里拿着稿子,正在跟话剧社的同学对台词。他的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唐山尾音,可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这边。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看着。

他站在人群中,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抽空了。那个会坚定走向我的哥哥,不在了。

回到家,我刚进门就听到客厅里父亲的声音。很响,很重。我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

“许景行,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以前从来不在学校打架,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愣住了。许景行是金霏在学校用的名字,他的本名是裴金霏,但因为父母离异后随了母亲姓许,在学校一直叫许景行。父亲说的,是金霏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我从来没听说过金霏打架。他是那种靠嘴皮子解决问题的人,从小到大,从唐山到北京,从天津北方曲艺学校到现在的学校,他从来不跟人动手。他师父教他的是“说学逗唱”,不是拳头。他能在台上把观众逗得笑出眼泪,也能在生活中用三言两语把矛盾化解掉。打架这种事,根本不像他。

可父亲说得真切。他拍着桌子,声音里带着火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人打架?你以为你逞英雄就算保护她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成绩,话剧社也不去了,相声也不说了,你想干什么?”

我站在玄关,心跳得厉害。保护她。她在说谁?

我悄悄退出门外,装作刚回来的样子,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客厅里的声音立刻停了,我走进去,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金霏站在茶几旁边,校服领子歪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像是被指甲划的。他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我站在原地,越来越觉得,我不认识他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金霏打架的原因、他躲着我的理由、学校里那些话、父亲说的“保护她”——所有的碎片像拼图一样散在脑子里,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然后我听到门外有很轻的响动。

我竖起耳朵,是隔壁房间的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是他。他走到我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站在门那边的呼吸。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跳下床,捡起来。是金霏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晓棠,别哭。”

就三个字,加一个逗号。我把纸条攥在手心,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第二天,我没有再回避那些目光。课间有人再嚼舌根,我走过去,直直看着她们,说:“我不是小三的女儿。我妈和金霏的爸爸在我妈去世前早就离婚了。你们说的那些,全都是编的。”我的声音在抖,但我没有停。她们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放学后,我去了话剧社的活动室。那是金霏最常去的地方,自从他开始躲我,就很少去了。我推开门,里面灯暗着,只有角落一盏台灯亮着。金霏坐在台灯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头也不抬地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我说。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瘦了好多,下巴线条都硬了,眼睛底下有青黑色。他的嘴角那道伤口还没完全好,结了薄薄一层痂。

“你为什么躲着我?”我问。

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打架?”

他还是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我的声音开始抖,“你是不是觉得我……觉得我是……”

“不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的唐山尾音。“不是因为你。”

他放下剧本,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住额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灯光照在他手背上,我看到他的指节上还有一点淤青。

“打架是因为有人欺负你。我在走廊上听见她们议论你,说难听的话。我没忍住。”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红。“我知道我不该动手,师父要是知道,肯定得骂我。可她们说你……说你妈的事,我听着不舒服。你妈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她是——那也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我几乎是哭着问的。“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金霏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伸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以前一样。“傻丫头。”

他说:“我不是讨厌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以前我惯着你,摸你头,你喊我哥哥,我觉得挺好的。可知道我们是亲兄妹以后,我心里变了。你喊我一声哥哥,我就觉得……觉得对不起你。你对我好,我总觉得是占了便宜。你那么信任我,可我是谁啊?我就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一个跟你没有一起长大的哥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气音。“我怕我给你的温柔不够,怕我做得不好,怕你恨我。所以我想躲远点,让你慢慢适应。”

“可是那天,我看见你在操场上哭,看见那些人议论你,我根本忍不住。我站在那儿看着你,心里全是在骂自己。是我想多了,是我把事情搞复杂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在台上说相声时的那双眼睛,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晓棠,对不起。哥错了。”

我扑过去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他的手落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掌心还是温热的,带着说相声练出来的那一点点茧子。

“哥。”我闷在他肩膀上说。

“嗯。”他应了。

从那天起,金霏不再躲着我了。他重新回到了话剧社,也重新开始说相声。我在台下看他的演出,他在台上讲了个新段子,叫《妹妹》,把台下观众逗得前仰后合。讲到最后,他学着小女孩的声音说“哥哥”,自己接了一声“哎”,台下掌声如潮。只有我知道,他在台上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后来,他真的上了电视。我在家里的大屏幕上看他,穿着长衫站在春晚的舞台上,和陈曦搭档说《如此家长》,全场笑声不断。屏幕里,他妙语连珠,包袱一个接一个,观众席上笑声如潮。我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在台上说“我妹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妹妹可厉害了,哭起来能把整栋楼的人哭醒”,台下哄堂大笑。

母亲走的那年,我以为全世界都抛下了我。父亲娶了别人,我跟着来到陌生的家,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又亲手把他推开。十七岁,我不喜欢。可后来,我的哥哥牵着我的手,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抛下我。他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温柔可以以另一种形式留在身边。

不是所有喜欢都要变成爱。有些喜欢,沉淀下来,就是一辈子最踏实的亲情。

而我,终于有勇气说一声:十七岁,再见。十八岁,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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