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生父母在临城开着一家小餐馆，都是朴实简单的人。空闲时我便在店里帮忙，端盘子擦桌子，在后厨择菜洗碗，日子倒也平静安稳。手上生了茧子，指甲缝里偶尔藏了泥，可夜里睡得踏实，不像从前在林家，睡在松软的大床上反而整夜整夜地醒。
可总有人不愿让我过得顺利。
那位真千金苏瑶几次找上门来。她穿着一身名牌，站在小餐馆油腻的地砖上，像一只误入鸡窝的孔雀，高昂着头，用扇子掩着鼻子。
“林晚，现在该叫你林晚了吧。”她故意咬重了“林”字，像是要把这个姓钉在我身上。“你怎么还是这么碍眼，占了我的位置这么多年，怎么还有脸留在临城？”
我低头擦着桌子，没接话。
“明明只是个冒牌货，凭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向着你？”她声音尖起来，“陈曦哥居然还问起你，他凭什么问起你？”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顿。
陈曦。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心口。不疼，但酸胀得厉害。
圈内的朋友大多和她相处不来。她处处想压人一头，说话夹枪带棒，自然没人愿意和她深交。我从前在林家时交下的几个好友，如今也渐渐和她断了来往。
我没有理会苏瑶，转身进了后厨。母亲正在灶前炒菜，见我进来，头也不回地说：“晚晚，把那筐青菜择了。”
“好。”我搬了小凳子坐在后厨门口，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手指上，暖融融的。
不久后，几位旧友忽然出现在店里。
她们是结伴来的，推开门时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我正端着一碗牛肉面从后厨出来，看见她们，脚下一顿。
“林晚！”最先冲过来的是周念，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圈一下就红了，“你怎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穿着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还沾着面汤的印子。周念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看见指节上生了薄茧，嘴唇抖了抖，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在林家什么时候做过这些？”她声音哽咽，“你连厨房都没进过，连开水都没烧过……”
我笑了笑，想说“没事”，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怎么都说不出口。
另外两个朋友也围上来，一个帮我解围裙，一个拉着我坐下。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说什么“苏瑶那个不要脸的”“她在圈子里到处说你坏话”“陈曦哥都不理她了”……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
像是有人特意告知，没几分钟，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陈曦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地挽了两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头发剪短了些，下颌线比从前更锋利，眉眼间带着赶路的风尘，却还是那样好看——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念她们面面相觑，悄悄退到了一边。母亲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陈曦没有立刻走过来。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里简单的陈设——塑料桌布，一次性筷子筒，墙上贴着的菜单，红纸黑字，边角都卷起来了。然后他看向我，目光落在我系着的围裙上，落在我的手上，落在我沾了油烟的额发上。
我低下头，手里无意识地摘着菜叶。一片一片，撕碎了又撕碎。
“不是说有了新男友？”他开口了，声音很淡，像在台上说一段垫话，轻飘飘的，不着痕迹，“他就让你做这些事？”
我答不上话，只能将脸埋得更低。手里的菜叶被捏出了汁水，黏糊糊的。
那股委屈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从鼻腔里酸上来，酸得眼眶发胀。我咬住下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啪嗒一声掉在了手背上。
陈曦看见了。
他走过来，蹲下身，与我平视。他蹲下的姿势很好看，膝盖微曲，脊背挺直，像在台上给观众鞠躬前的那一瞬。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一根羽毛，落在空气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哑，像是说了很多遍却始终没说出口的话。
“哭什么，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却越掉越凶。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指腹替我擦掉了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茧，蹭在皮肤上有一点点痒。
“我没有……”我哽咽着，“我没有新男友。”
他顿住了。
“我骗你的。”我抬起眼看他，视线模糊，只看得见他模糊的轮廓，“我谁都没有。我只是……只是不能再留在林家了。”
“谁让你留林家了？”他眉头皱起来。
“我不能……”我摇头，“我不是林家的女儿，我不能占着那个位置。苏瑶回来了，我就该走。我不能贪心，我不能……”
“林晚。”他打断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像在台上说一段正活，字正腔圆，“你听我说。”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他。
“我从头到尾，认识的都是你。是那个在林家被宠得连碗都不会洗的林晚，也是现在在这个小餐馆里择菜的林晚。”他顿了顿，“跟林家没关系。跟苏瑶更没关系。”
“可我不是林家的……”
“那你姓什么？”
我愣住了。
“你姓林，你爸姓林，你妈姓林。”他说，“你亲爹亲妈也姓林，你现在还姓林。林晚，你从头到尾就只是林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伸出手：“起来。”
我仰着头看他，逆着光，他的轮廓被窗外的夕阳勾了一圈金边。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薄茧。他用力一拉，把我拽了起来。
我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他顺势揽住我的肩，没松手。
“你那个‘新男友’，”他低头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我吗？”
“不是……”我脸一热。
“那你再编一个。”他说，“我听听像不像。”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对我很好。”
“哦。”他点点头，“那我呢？我对你不好？”
“你好。”我声音闷闷的，“你太好了。所以我不能……”
“不能什么？”他打断我，叹了口气，“林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
他牵着我往外走。经过周念她们身边时，周念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眼睛还红着，却笑得眉眼弯弯。我母亲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我被一个高个子男人牵着，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红着的眼眶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也笑了，摆摆手说：“去吧去吧，晚上不回来也行。”
“妈！”我脸红了。
陈曦低头笑了一声，拉着我出了门。
门外是临城的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卖卤味的、修鞋的、炸油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牵着我走在街上，步子放得很慢。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小声问。
“回哪儿？”
“北京啊。”我说，“你还有演出吧？”
“推了。”
“推了？”我瞪大眼睛，“你疯啦？你专场……”
“专场可以再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你要是跑了，我去哪儿找？”
我低下头，鼻子又酸了。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从前那样，力道很轻，带着一点无奈。“林晚，你听着。你从前在林家，我没觉得你高攀。你现在在林家小餐馆，我也没觉得你低就。你就是你，我认识的那个林晚。别的，我不管。”
“可苏瑶说……”
“苏瑶说什么关我什么事？”他皱眉，“她来后台找过我三次，我一次都没见。后来她托人带话，说想跟我‘认识认识’，我回了一句——‘我认识林晚就够了’。”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儿？”他看着我，“周念给我打的电话。她说你在这边过得不好，苏瑶隔三差五来找茬。我本来在天津录节目，录完连夜开车过来的。”
我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了。”他伸手替我擦泪，动作笨拙，越擦越花，“你哭起来不好看。”
“你才不好看。”我抽噎着说。
“嗯，我不好看。”他笑了，眼角弯起来，像月牙，“所以你当初看上我什么？”
“看上你……嘴贫。”
他笑出了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林晚，跟我回去。”
“回哪儿？”
“回北京。”他说，“你愿意说相声就说相声，愿意在后台给我端茶倒水就端茶倒水，愿意开个小饭馆也行。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胸腔震了震，笑了。
后来，苏瑶又来过一次。她站在餐馆门口，看见陈曦系着围裙在店里帮忙端面，愣了半天。
“陈曦哥……你怎么……”
“吃面吗？”陈曦把一碗牛肉面搁在她面前，“我媳妇儿家祖传的方子。”
苏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转身走了。
再后来，陈曦的相声专场里多了一段新活，叫《假千金》，讲一个姑娘从大宅门里出来，在小餐馆里遇见一个说相声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没人知道，那是真的。
谢幕的时候，他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他朝侧幕条看了一眼。我站在幕布后面，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冲他比了个口型。
“傻子。”
他笑了，冲着台下鞠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
没人知道，我曾和相声演员陈曦在一起过。
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