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新的红旗轿车停在老院门口,徐朗走下车,却让司机把车开远点。
那是一辆纯黑色的红旗h7,县委书记的标配座驾。
车漆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幽暗而庄重的光泽,即使在这条已经修葺一新的柏油村道上,也显得有些扎眼。
“小张,你把车停到村头大槐树那边去,熄火,别按喇叭。”徐朗隔着车窗,对着司机低声吩咐了一句。
司机小张是个刚分来的年轻人,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但看着徐朗那张不怒自威的侧脸,赶紧点头应下,一脚油门把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视线。
徐朗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扇熟悉的朱红木门。门环上的铜漆已经有些斑驳,门框两边贴着的春联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
这是红峰村。
是他一切故事的起点。
徐朗没有按门铃,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像是在欢迎归家的游子。
院子里很静。
初秋的晨曦洒在那架依然结满果实的葡萄藤上,几只老母鸡在墙根下悠闲地刨着土。靠墙的那张石桌上,放着两只粗瓷茶碗和一把半旧的紫砂壶。
徐强正蹲在菜地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仔细地给几垄秋白菜松土。他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灰色老头衫,背部有些微驼,满头的白发在晨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苏晚晴则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编的撑子,正给一件还没织完的毛衣收边。
听到推门声,两位老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了头。
徐朗站在院子中央。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在工地上滚得满是泥浆的夹克,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一条藏蓝色的西裤,脚下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皮鞋。这身打扮,是在县里宣誓就职时的行头,简单,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轻视的板正。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徐强看着儿子那挺拔如松的脊梁,看着他那张比三年前更加冷硬、也更加深邃的脸庞,握着锄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身,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朗……”
徐朗没说话。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桌前。
然后,在这个宁山县最有权势的男人,在这个被全网网民称为“孤胆英雄”的年轻人。
在父母面前。
“噗通!”
一声闷响。
徐朗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那块青石板上。
“这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苏晚晴眼泪夺眶而出,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徐强一个眼神制止了。
徐强站起身,扔掉手里的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走到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慈祥,只有一种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审视。
徐朗没有躲避父亲的目光。
他挺直了腰板,双手扶地。
“砰!” “砰!” “砰!”
三个响头,磕得极重。青石板上甚至留下了一点殷红的印记。
他没说那些感谢养育之恩的漂亮话,也没说什么光宗耀祖的豪言壮语。
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火焰。
“爸,妈。”
徐朗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我上任了。”
这四个字。
包含了太多的血泪,太多的挣扎,也包含了那本被翻烂了的《基层工作笔记》里所有的重量。
徐强盯着儿子额头上的那块红印。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老支书的坟前,发誓要把那条路走亮堂。
他想起了在九龙湾,自己一个人面对漫天的唾骂和资本的绞杀。
而现在,这根接力棒,这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千斤重担,终于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肩上。
徐强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一把抓住徐朗的胳膊。
“起。”
徐强低吼一声,双臂猛地发力,像拔一棵深深扎在泥土里的树一样,硬生生地将一百四十多斤的儿子从地上拔了起来。
“啪!”
徐强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徐朗的后背上。
那力道极大,震得徐朗的白衬衫上都印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也震出了徐朗胸腔里的一口闷气。
“骨头没软。”徐强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其灿烂、也极其骄傲的笑容。
他看着徐朗,就像看着当年那个在平江大雨中死死护着工人饭碗的自己。
“小朗。”徐强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你现在是书记了。手里握着的是宁山几十万老百姓的命。你记住了,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那些拿着刀子的土匪,而是那些端着笑脸、拿着钞票来给你‘送温暖’的老爷。”
徐强指着徐朗心口的位置,声音如钟。
“那本笔记,你看破了皮没用。你得把那些字,刻进这里。你要是敢在这宁山县,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去换你自己的乌纱帽……”
徐强顿了顿,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最冷的刀锋还要可怕。
“那老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亲自去县委大院,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拽下来!”
徐朗迎着父亲的目光,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爸,您放心。”
徐朗咬着牙,一字一顿,“徐家的种,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宁山这块地,我就是拿命填,也绝不让那些吸血鬼再踏进半步!”
“好!”
徐强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徐朗,挥了挥手。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婆妈。
“去吧。”
徐强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声音在清晨的院落里回荡,带着一种两代人跨越时空的传承与决绝。
“别丢了这身皮。”
徐朗看着父亲那略显佝偻却依旧如山般坚挺的背影,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阳光照在他的白衬衫上。
在那条通往权力和责任的路上,他的背影,和二十年前那个开着破桑塔纳的疯子。
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