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本，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紫鸢第三次进来换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宗主，您已经对着同一页看了半个时辰了。
是吗？陆沉揉了揉太阳穴，我以为才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您在想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桂花酿，抿了一口，甜味寡淡得像是在喝白水。
紫鸢，万邦来朝九天，入账多少？
初步核算，约十二亿灵石。
支出呢？
约七亿。
净利润五亿，陆沉放下杯子，看起来不错，对吧？
紫鸢点点头：是历来最成功的一届。
但九天之后呢？
紫鸢愣了一下。
九天的盛典，五亿的利润，陆沉站起身，走到窗前，然后呢？万邦来朝城关闭，九界代表各回各家，直播间停播，广告位撤下，指定产品的标识到期……
他转过身，看着紫鸢：一切归零，再等千年。
这不是做生意，他走回桌前，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这是做一锤子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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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太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陆沉把整摞账本推到地上。
宗、宗主？
太子殿下，陆沉头也不抬，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万邦来朝结束了，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仙界太子想了想：回仙界休息？
休息完了呢？
……继续处理政务？
再然后呢？
太子挠挠头，答不上来了。
陆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看，连你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九天的狂欢之后，是九百九十一天的空虚。
他弯腰捡起一本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但这空虚，才是最大的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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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陆沉再次召集九界代表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毕竟，刚分完钱的人，总是比较好说话。
各位，陆沉开门见山，万邦来朝结束了，但我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
白胡子老头捋着胡须，心情显然不错：陆宗主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陆沉笑着摆摆手，就是想问各位一个问题——万邦来朝期间，仙界的指定灵草，销量翻了多少倍？
老头一愣：约、约三十倍。
那现在呢？
……回落到平常水平了。
魔界的指定武器呢？
红发大汉闷声道：一样。盛典期间卖疯了，现在仓库里堆满了退货。
人界的丝绸、妖界的兽皮、佛界的净水莲台，陆沉一一点过去，都一样，对吧？
众人沉默。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沉站起身，我们花了九天时间，把九界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制造了前所未有的消费热潮。然后——
他双手一摊：
——我们让它白白冷却了。
陆宗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沉走到沙盘前，万邦来朝城的虚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城池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一群围绕恒星运转的卫星，九天盛典是太阳，但这些卫星，才是让热量持续传递的关键。
他手指一点，一颗卫星放大，显现出一座繁华的街市。
万邦来朝城，我不打算关闭。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宗主，这城池悬浮在虚空之中，每日维持费用——
转成正向运营，陆沉打断道，万邦来朝城改名为九界自由贸易港，永久开放。各界的商人可以常年在此驻点，消费者可以随时光顾。租金、税收、管理费——
他露出熟悉的笑容：合欢宗抽成百分之十，比盛典期间低，但胜在细水长流。
又一颗卫星放大，是一个旋转的光球。
万邦来朝直播间，改为九界好物推荐，每日直播。不再是盛典期间的一次性曝光，而是持续的品牌建设。仙界的新丹药、魔界的新武器、人界的新款式——
每天都有新东西，每天都有人看。
第三颗卫星，是一本翻开的书。
万邦来朝指定产品标识，不再是一次性授权，而是年度会员制。交了年费，一年四季都能用我们的标识，享受我们的流量扶持。当然，他补充道，质量不合格的，随时取消资格。
年轻和尚忍不住问：这……岂不是让万邦来朝四个字，变得廉价了？
陆沉摇头，是让它变得日常。想想看，当九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万邦来朝认证的产品，这四个字代表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标准。信任。品质。
这比千年一次的盛典，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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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陆沉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紫鸢走进来，看见他正对着沙盘发呆。
宗主，九界代表都签了续约协议。
您看起来……不太高兴？
陆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我在想，这么做对不对。
什么意思？
万邦来朝城永久开放，九界贸易港，日常直播，年度会员……他一项项数过去，我把一个千年盛典，变成了日常消费。把九界最隆重的仪式，变成了买菜逛集的平常。
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陆沉摇摇头，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当一切都变成生意，当庆典变成日常，当神圣变成世俗——
他看向紫鸢，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迷茫：
——九界，还剩下什么？
紫鸢没有回答。她走到沙盘前，看着那座流光溢彩的城池，和周围环绕的无数卫星。
宗主，您还记得万邦来朝开幕式那天，您在塔顶说的话吗？
哪句？
您说，九界隔绝了太久，习惯了对立，习惯了隔阂，习惯了孤独。
陆沉沉默了。
现在呢？紫鸢转过身，仙界的炼丹师还在向魔界的阵法师请教吗？
在。签了长期合作协议的。
人界的绣娘还在学妖界的鞣制技艺吗？
在。交了年费，师徒关系续签了。
佛界的禅师和道界的真人，还在论道吗？
在。每十年一次，已经预约到百年后了。
紫鸢笑了：那您还在犹豫什么？
陆沉看着她，良久，也笑了。
紫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您学的。
哈哈哈哈！陆沉大笑起来，疲惫一扫而空，好，好！日常就日常，世俗就世俗！能让九界生灵每天多买一件东西，多交一个朋友，多了解一个界——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沙盘：
——这就是最大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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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九界自由贸易港正式开业。
万邦来朝城没有关闭，反而比盛典期间更加热闹。各界的商人在这里常驻，形成了稳定的街区：仙界的灵草巷、魔界的武器街、人界的百货坊、妖界的兽皮市、佛界的净水阁……
每天清晨，当虚空中的第一缕光芒照进城池，就能看到各族生灵穿梭其间，讨价还价，货比三家，偶尔还会为了一件商品的质量争执几句。
这灵草怎么蔫了？
昨天刚从仙界运来的，路上耽搁了，便宜两成卖您？
便宜三成，我全要了。
……成交！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
陆沉有时会隐身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一个魔界少年第一次尝到仙界的桂花酿，辣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放下杯子。
他看到一个人界老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妖界的兽皮披肩，眼里闪烁着年轻时光芒。
他看到一个佛界小和尚被道界的符箓摊位吸引，挪不动脚步，最后被师兄拽着耳朵拉走。
这些画面，没有盛典期间的华丽与壮观，却有一种更加真实的温度。
宗主，紫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九界好物推荐的今日数据出来了。
多少？
观看人次，三千万。成交额，八百万灵石。
比盛典期间差远了。
但天天都有。
陆沉笑了：对，天天都有。
他最后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贸易港，转身离去。
走吧，去准备明年的九界巡回博览会。万邦来朝的日常化只是第一步，我要让九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变成我们的市场。
宗主，您刚才还说功德……
功德是功德，生意是生意，陆沉头也不回，两者并不矛盾。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如果能在做生意的同时积累功德，那就更好了。这叫——
他回头，眨了眨眼：
——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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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陆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的计划书。
《九界巡回博览会·第一届·人界站》
他拿起笔，在计划书扉页写下一行字：
让九界的每一个生灵，都能买到来自其他界的好东西。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顺便，让他们知道，其他界的生灵，其实没那么可怕。
最后，他放下笔，端起桂花酿，对着窗外的虚空敬了一杯。
那里，万邦来朝城的光芒依旧明亮，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万邦来朝，他轻声说，不是九天，是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