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药园今日水雾弥漫。
往日里,这里灵草茵茵,各得其所,旱的灵草旱着,涝的灵草涝着,药园弟子提着水壶精准灌溉,一派田园牧歌的景象。但今天,药园里像是发了大水,泥水横流,灵草东倒西歪,几个弟子浑身湿透,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鸭子,蹲在田埂上瑟瑟发抖。
药园弟子田七拖着一把青铜水壶,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宗主殿。那水壶足有海碗大,壶嘴细长,壶身上刻着二字,是药园统一配发的百草药壶,价值九十贡献点,号称精准灌溉,润物无声。
但此刻,这把水壶正躺在田七怀里,壶嘴像条活过来的蛇,地往外喷着水柱,见什么喷什么。田七的头发还在滴水,道袍能拧出半盆水,靴子里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踩水声。
宗主……田七把水壶往案几上一按,那水壶地一震,壶嘴猛地转向,地喷出一道水柱,精准地浇在陆沉面前的枸杞茶杯里,溅起一片水花。
这水壶……它成精了!它浇人啊!田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沉默默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放下手里的《合欢宗法宝售后问题汇总手册》第十九卷:再说一遍?
它浇人!田七指着水壶,手指都在发抖。
三天前,弟子给旱金莲浇水,这水壶刚碰到花根,突然自己扬起来!
噗噗噗地转,像条疯狗,见什么喷什么!
弟子被浇了个透心凉!
田七越说越激动,眼泪混着脸上的水珠往下淌:昨天弟子给火灵草浇水——火灵草怕水!弟子本来只打算喷两下!
这水壶突然自己加大水量!哗啦啦地灌!火灵草当场被淹死了!根都烂了!
今天弟子给紫灵芝松土,离它三丈远,这水壶突然从架子上飞起来,追着弟子喷!
弟子跑了二里地!它追了二里地!全宗门的弟子都看见一个药园弟子被水壶追着浇水!
它边浇还边喊渴了吧?多喝点!别客气!
陆沉揉了揉眉心,看向那把水壶。
青铜壶身,细长壶嘴,本该是安静温润的模样。但此刻,壶身上的二字泛着水光,壶嘴微微颤动,像条蓄势待发的蛇,随时准备再喷一轮。
陆沉神识探入。
水壶内部有个湿润的灵力空间——毕竟九十贡献点,空间像间狭小的茅屋。茅屋中央摆着一口破水缸,缸边蹲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老者器灵,瘦骨嶙峋,皮肤干裂如旱地,嘴唇发白起皮,正捧着一把水瓢,疯狂地往自己嘴里灌水。
你哪位?陆沉问。
老者器灵抬起头,看见陆沉的神识投影,眼睛一亮,水瓢一扔,扑上来就要抱陆沉的大腿:大……大人……水……给水……
你不是在灌水吗?
不够……不够啊……老者器灵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老身……老身渴啊……
你为何这么渴?
老者器灵浑身一颤,缓缓退回水缸边,抱着膝盖,声音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的:老身……生前是凡间花农……种了四十年的花……
后来呢?
后来……老者器灵的眼眶红了,大旱三年……三年没下一滴雨……
老身的花园……一天枯死一片……牡丹蔫了,芍药倒了,连最耐旱的仙人掌都皱成了干菜……
老者器灵说到这里,浑身发抖:老身挑着水桶,走三十里地,去河里打水……一天挑二十趟……不够……还是不够……
花一朵接一朵地死……老身的心……一滴接一滴地滴血……
最后……老身把自己缸里最后一瓢水……浇给了那株最小的茉莉……
然后……老身就渴死了……
老者器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干裂如树皮,指缝间还嵌着干涸的泥土:老身临死前……就想……要是……要是水能再多点……要是能浇个够……该多好……
再醒来……老身就在这壶里了……
陆沉:
他收回神识,心情复杂地看着田七:这水壶里确实有个器灵,而且……是个渴死的花农。
渴死?田七愣住。
陆沉掂量着水壶,这器灵是灌溉执念灵,生前在大旱中渴死,看着花园枯灭,形成了执念。他附在这水壶上,见不得任何活物渴,必须疯狂浇水。
那弟子怎么办?田七哭丧着脸,宗主!弟子是药园弟子!药园弟子不能被水壶追着浇!弟子现在浑身湿透,道袍能养鱼了!
而且,田七补充道,它不只是浇人!它见什么浇什么!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走进来一个执法堂弟子,手里捧着一叠本月违纪记录,是要给陆沉送过来的。
那水壶地一声,从案几上弹起来,壶嘴地转向执法堂弟子,地喷出一道水柱,精准地浇在执法堂弟子头上。
这位道友!你嘴唇干裂!你渴了!多喝点!
执法堂弟子愣在原地,手里的记录掉在地上,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水壶还在喷:别客气!管够!老身这儿水多!
执法堂弟子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身就跑:宗主!弟子告退!明日再来!
田七绝望了:宗主!它见人就浇!昨天它把长老浇了!前天它把师姐浇了!大前天它把宗门门口的石狮子都浇了!
现在全宗门的人看见弟子都绕道走!说弟子是移动水灾
陆沉:
他沉默三秒,重新将神识探入,对着那个还在疯狂灌水的小老头器灵问道:你既然怕渴,为何不浇花,要浇人?
老者器灵放下水瓢,茫然地抬起头:大人……花……人……不都是活的吗?
花要水,人……人也渴啊……
老身看那娃娃……嘴唇发白……是渴了……
看那道友……皮肤干裂……是渴了……
看那石狮子……嘴张着……也是渴了……
老者器灵越说越激动,水瓢又举了起来:都得浇!都得喝!不能渴着!渴着会死的!
陆沉:
他收回神识,对田七解释:这器灵不是坏,是太怕了。他被渴死过一次,所以觉得万物皆渴,必须浇个够。
那弟子怎么办?田七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宗主!这水壶是弟子花了九十贡献点买的!弟子不能退货吗?
能退。陆沉点头,但退了这把,你再买一把新的,也是药园统一配发的百草药壶。这一批水壶,都是炼器堂用回收的旧壶熔炼重铸的,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淹水器灵干旱器灵漏壶器灵
田七脸都绿了:那弟子怎么办?弟子已经三天没换干衣服了!
陆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器灵虽然烦人,但本质上是个可怜的花农。强行抹除会损伤水壶,而且九十贡献点的事小,器灵的大旱三年事大。
有两个办法。陆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换一把普通水壶,这把……我留着当宗门消防队专用。
第二,陆沉顿了顿,我给它刻道禁制,让它只浇土,不浇人
只浇土?田七眼睛一亮。
陆沉点头,它喜欢浇水,那就让它浇——但只许浇灵根下的土,不许浇人、不许浇叶、不许浇花。
精准灌溉锁,专门治泛滥 ptSd。
田七将信将疑:那……那弟子试试?
去吧去吧。陆沉挥手,记住,以后提壶的时候,壶嘴朝下,对准土。
田七拖着水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水壶上的二字虽然还泛着水光,但壶嘴似乎垂下去了一些。
陆沉重新拿起毛笔,刚在卷宗上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殿外传来田七的惊呼:
宗主——!它是不浇人了!但它开始跟灵药聊天了!
弟子刚才给旱金莲浇水,它浇完土,突然对着花根说小乖乖,渴不渴?再来一口?
那旱金莲本来好好的,被它问得花瓣直哆嗦!
然后它给火灵草浇水,边浇边说别怕,老身少浇点,你慢慢喝
火灵草本来就怕水!它这一问!吓得叶子都黄了!
陆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对着殿外喊道:那是人文关怀!
殿外,田七崩溃的哭声和器灵老者小茉莉,多喝点,长高点的唠叨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灵药瑟瑟发抖的细微颤动,传遍了整个药园。
据说那天之后,合欢宗的药园成了整个修仙界最湿润的药园。
不是因为雨水多,而是因为每一株灵药脚下,都蹲着一个唠唠叨叨的老花农,每天问三遍:
渴不渴?
再来点?
别跟老身客气!
灵药们被问得神经衰弱,有的提前开花,有的延迟结果,还有的干脆把自己旱死了——宁愿旱死,也不想被唠叨死。
而田七看着手里的水壶,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手里的《药园弟子守则》上,被器灵老者用灵力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水是生命之源,但唠叨是灵药之劫。
*
田七看着这行字,又看着脚下湿漉漉的泥土,突然觉得——
这九十贡献点,花得挺值。
至少,他再也不用担心大旱了。
毕竟,连石头狮子都被浇得长出了青苔,还有什么旱灾扛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