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镇，铁匠铺。
天还没热透，晨雾里飘着煤烟和铁锈的腥气。铁匠老李的铺子开在巷子底，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炭，上面盖着破芦席，夜里被露水打湿，边缘往下淌黑水。
陆沉走到铺子口，还没开口，老李已经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修士的耳聪目明，是三十年打铁听惯了鞋底蹭地的沙响。
“老陆，镰刀？”老李从炉膛里抽出火钳，钳尖夹着块通红的铁，头也不抬。
“嗯，老张要的。”
“刃口别太利，是吧？”
“嗯。”
老李把红铁搁在砧子上，小锤引路，大锤跟上，“叮叮当当”，火星子溅在草鞋面上，烫出几个小黑点。陆沉往后退了半步，踩在湿炭上，鞋底咯吱一声。
“等着，”老李说，“昨儿打好了一半，淬火就行。”
陆沉等着。
铺子里没凳子，他就坐在柴炭堆旁的木墩上，木墩被铁屑啃得坑坑洼洼，坐下去硌屁股。他也不挪，就这么坐着，看老李打铁。
老李的膀子油光发亮，汗珠子顺着脊梁往裤腰里钻，在粗布上洇出深色的痕。他打镰刀不像打法器，没有口诀，没有灵火，就是风箱拉，铁锤落，水盆里“嗤”地冒一股白气。
“老张那地，今年麦子好，”老李一边翻铁，一边闲聊，“穗子沉，刃口太利了，一割一大片，反倒容易漏。”
“嗯。”
“你懂个屁，”老李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又没割过麦。”
陆沉没反驳。
他确实没割过。以前当宗主的时候，麦子是“灵植”，收割是“采集资源”，用的是剑气，一挥一片，麦穗齐刷刷倒下，像被割头的囚犯。
现在他看着老李打镰刀，忽然觉得，一刀一刀割，漏几穗，捡回来，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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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刀打好了。
不是法器，没有光华。就是一把弯月似的铁片，嵌进枣木柄里，木柄上用烧红的铁丝烫了几个防滑纹。刃口有微卷，不是钝，是故意留的“肉”，割麦的时候能带住秆，不滑。
“给，”老李用草绳捆了镰刀刃，递过来，“三十五文。”
陆沉摸出钱，数了三十五个铜板，放在砧子角上。老李也不数，往钱篓子里一拨，铜板撞着铁屑，沙沙响。
“蒲扇还好使不？”老李忽然问。
“还行，”陆沉把镰刀插进竹篮，和剩下的半块豆腐干放在一起，“扇骨歪的，有骨头。”
“有骨头才好，”老李又夹起一块红铁，“人也好，物也好，太齐整了，没劲。”
陆沉拎着篮子走了。
身后，风箱“呼嗒呼嗒”，像一口老肺在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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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地。
老张已经在地里了。
麦子真的黄了，不是那种法器炼出来的金黄，是土黄里泛着白，像旧书页的颜色。穗子低着头，被自身的重量坠着，风一过，整片地都在点头。
老张蹲在地头，旱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看见陆沉过来，站起身，接过镰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才去接。
“好，”他掂了掂，“分量对。”
他走进麦地，不急着割，先掐了一穗，在掌心搓，搓掉糠皮，吹一吹，剩几粒麦子，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
“熟了，”他说，“明儿开镰。”
陆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麦子。
他想起以前，在合欢宗，他见过“万亩灵麦田”，麦穗有婴儿拳头大，金光闪闪，收割的时候器灵们直播，弹幕刷“丰收了”“上链接”“灵麦粉买二送一”。
那些麦子不会低头。
它们太饱了，太亮了，太完美了，像一群昂着头的孔雀。
而老张地里的麦子，是弯的，黄的，有些穗子还发黑，被虫子啃过，被麻雀啄过，被昨夜的露水打得沉甸甸。
但它们熟了。
不是“成熟”的熟，是“该收了”的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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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陆，”老张忽然喊他，“来，试试。”
他把镰刀递过来。
陆沉接过。
枣木柄被老李的掌心汗浸过，又被人手搓过，滑溜溜的，像握着一截温热的骨头。
他走进麦地。
麦子比他高，穗子扫过他的脸，痒，扎，带着一股子干草的腥甜。
他不知道怎么割。
老张教他：“左手攥一把，别太多，虎口向上。右手镰，刃口朝外，平着拉，别往上挑，挑断了，茬子高，浪费。”
陆沉照做。
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平着拉。
“嗤——”
一小把麦子倒在他手里。
茬子有点高，麦秆没断干净，有几根连皮带着，藕断丝连。
“高了，”老张蹲在旁边看，“再低点，贴着地皮。”
陆沉又试了一把。
这回低了点，但镰刀歪了，割破了左手虎口，血珠渗出来，和麦芒混在一起，不疼，有点麻。
“流血了，”老张说，“正常，头几回都这样。镰刀认生，多割几把，它就认你了。”
陆沉攥着那把带血的麦子，站在金黄的麦地中央。
风一吹，麦子倒向他，像一群拥过来的、不说话的熟人。
他忽然想起扫扫。
扫扫以前也是扫地的，后来成了器灵，成了KoL，成了“万界第一怨种”，最后又变回一把扫帚，靠在墙根，根上长芽。
而现在，他握着镰刀，割麦子。
镰刀不认得他是陆沉，还是老陆，还是什么扫叶真人。
镰刀只认麦子。
割得顺不顺，茬子高不高，手破不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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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陆沉回到院子，左手虎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周婆婆坐在石榴树下择韭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割麦去了？”
“试了两把。”
“手破了？”
“嗯。”
“正常，”周婆婆低下头继续择，“人皮不比麦皮厚。去，井台边洗洗，晚上吃韭菜盒子。”
陆沉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水凉，激在伤口上，有点蜇。
他看着那道小口子，血痂被水泡软了，边缘泛白。
这伤不会用法术愈合。
它得自己长。
明天结痂，后天痒，大后天掉了，留下一道白痕。
要十天半月才能消。
陆沉忽然觉得，这挺好。
因为需要时间的事，才是活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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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间。
小清回来了，头发上沾着豆腐渣，袖子挽得老高，在拌韭菜馅。
“老陆，麦地金黄了？”
“金黄了。”
“老张明儿开镰？”
“嗯。”
“我也去，”小清把韭菜剁得咚咚响，“老缺给我放一天假，他说麦收时节，帮工也得回家收麦——虽然我没麦，但我可以帮老张捆麦。”
“嗯。”
“还有，”小清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红头绳买了，最便宜的，三文钱，剩下的钱我给周婆婆买了块胰子，洗手用的，香。”
陆沉接过布包，放在窗台上，剪剪的旁边。
剪剪的刃口在暮色里发暗，月牙缺口对着那块红头绳，像一张微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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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陆沉坐在门槛上，左手虎口的血痂干透了，绷得有点紧。
扫扫在墙根，草须根上的白芽又长了一寸，扎进砖缝深处去了。
剪剪在窗台上，刃口脱锈的地方被夜露打湿，乌沉沉的铁色泛着潮气。
蒲扇搁在门槛另一边，扇骨歪着，扇面被今天的热风吹得发软。
远处，老张的麦地在月光下泛着银边，不是金黄了，是银白，像一片沉默的海。
明天要开镰。
麦子会倒下。
有些穗子会被遗漏，落在土里，明年自己长。
有些会被收进仓，磨成面，做成馍。
有些会被麻雀叼走，被虫子啃掉，被雨水泡烂。
但不管怎样，它们金黄过了。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走进灶间，把明天要带的草帽找出来，帽檐破了个洞，他找了块粗布，用剪剪裁了，缝上。
剪剪裁粗布，滞涩的刃口在布面上啃出毛边，像锯齿。
陆沉缝得歪歪扭扭，针脚有大有小。
但帽子能戴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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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灵网，那条匿名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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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刀带回来了。”
“割了两把，手破了。”
“麦子金黄了。”
“明天开镰。”
“有些会落下。”
“落下就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