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没动,声音像冻过的铁:“打了。
不服气?你们父子俩一块上试试,看我今天能不能送你们走。”
年轻男人往后缩了半步。
年长的那个瞥见儿子后退的动作,原本绷紧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你家丫头把我孙子打伤了!”
他转而扯着脖子喊,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我们过来讨个公道,你倒先动起手来了!”
院子里另外几户人也跟着嚷起来。
“对!看看我孙子这脸!”
“我儿子脑袋上肿这么大个包,打傻了谁负责!”
“必须给个说法!”
七八道目光钉子似的扎在许峥身上,还有他身后那几个缩在门边的女孩。
许峥慢慢转动脖颈,视线从一张张脸上碾过去——五户人家,每户都拽着个挂彩的孩子。
那些小脸上青的紫的,还有额头上鼓起的包,在昏沉沉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他看了一圈,开口时声音很平:“那你们想怎么着?”
人群静了一瞬。
接着有人试探着挤出三个字:“赔钱。”
就像火星溅进油锅,更多声音炸开了。
“五块!少一分都不行!”
“十块!我家孩子金贵,必须十块!”
“对,每户十块!不赔这事没完!”
那些眼睛里浮起一层黏糊糊的光。
其实村里孩子打架磕碰本是常事,可今天不一样——晌午有人瞧见许峥从海边拎回来一条罕见的鳘鱼,听说转手就能换两千多块。
风声传得快,这些人的算盘也拨得快。
十块钱一户,五户也就五十,和那两千比起来,不过是手指缝里漏点沙子。
许峥看着那些发亮的眼睛,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赔钱是吧。
行,等着,我进屋拿。”
说完他转身,带着几个女孩和那个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瘦小身影进了屋。
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的人互相递着眼色,有人从鼻子里哼出得意的气音。
十几秒在寂静里被拉得很长,直到门轴再次吱呀转动。
许峥走了出来。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铁特有的暗青色。
他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院子里那些原本围拢的人影,此刻正缓慢地向后挪动脚步,鞋底蹭过地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那是一支老式的**。
枪托的木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油亮,金属部件也生了些暗沉的锈斑。
这种枪在乡间并不少见,多是早年留下的物件,用来对付山里的野物。
此刻枪口微微抬起,对准的却是活生生的人。
许峥握着枪的手很稳。
他记得这枪是三爷留下的。
三爷当过兵,后来出了事,至今还没回来。
枪就一直收在柜子深处,裹着油布。
“不是要算账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后退的动作都僵住了,“今天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谁也别急着走。”
金属的圆孔缓缓扫过一张张脸。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原本躺在地上的那个女人。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刚才还瘫软在地。
晨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能看见她下巴在微微打颤。
“钱?”
许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说,我该赔你多少?”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叫李军的年轻人脸上。
李军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睛死死盯着那截乌黑的枪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人影几乎是冲进来的。
最前面的是村支书,后面跟着许峥的父母,还有两个同族的年轻人。
他们刹住脚步的瞬间,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把枪放下!”
村支书的声音又急又高,尾音有些劈。
许峥没转头。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喉咙动了动:“他们骂咱家断子绝孙。
说要抢钱,说不给钱就要对孩子下手。”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对面的人群里爆出一声尖利的反驳:“你血口喷人!”
许母的脸瞬间涨红了。
她没说话,径直朝那个女人走去。
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跟前时,她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那声音脆得惊人。
女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还没反应过来,头发已经被揪住了。
一股力道把她拽倒在地,接着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
巴掌左右开弓地落下去,噼啪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响得密集而刺耳。
王敏霞终于意识到要护住自己,手臂仓促抬起挡在头顶。
“出人命了——救命——海生!儿子快过来——”
她的喊叫断断续续撕裂空气。
几步外的王海生和李军原本要往前冲,可许峥手里那截乌黑的枪管微微一转,两人就像被钉在原地,再不敢挪动半分。
巴掌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着女人的哀嚎,在院子里来回碰撞。
屋里窗边,李清鱼静静站着。
几个妹妹缩在墙角,肩膀微微发抖。
她们年纪还小,弄不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形——那些孩子或大人找上门来,不管谁先动手,最后许峥从来不会站在她们这一边。
可这一次似乎不同。
五妹和六妹已经忍不住掉下眼泪,细细的抽泣声像线一样绕在昏暗的屋内。
李清鱼转过身,走到她们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们的头发。
“别怕,”
她的声音很柔,“这次爸爸在护着我们。”
“真的吗?”
“真的。”
院子里的耳光声终于停了。
许母被许大毛从后面拉住胳膊拽了回来。
“放开!我今天非撕了那老泼妇的嘴不可!”
许母挣扎着还要往前扑。
躺在地上的王敏霞听见这句,猛地一翻身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院门,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人跑远了,王成福这才转向许峥:“阿正,这到底怎么闹起来的?”
他原本和许大毛在海边聊村里捕鱼的事,有人匆匆跑来说许峥家被人围了,他连忙赶回来,正好看见许峥举着枪对准那群人的场面。
至于起因,他完全不知情。
“王叔,这些人就是眼红我最近靠钓鱼挣了点钱,想趁机讹上来。”
许峥压着火,语速很快,“而且是他家孩子先动手打了我女儿,我没找他们算账已经够客气了,他们反倒——”
他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成福听完,气得手指发颤,直直指向李海生那几人。
那几张脸纷纷扭向别处,没人敢接他的目光。
来之前他们早商量好了,照许峥以往对待女儿们的态度,根本不可能这么强硬护着,加上他最近确实赚了些钱,人多势众一闹,说不定就能分到一点好处。
谁想到许峥简直像换了个人。
“都是一个村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王成福声音越来越高,“你们家孩子先动的手,还有脸上门要钱?脸还要不要了?啊?还要不要脸!”
王成福的手指扫过人群,众人顿时噤了声。
生产队的时代早已过去,可他在村里积攒的威严并未消散。
他转向许峥,语气缓和下来:“阿正,先把家伙放下。”
许峥脸上掠过一丝犹豫,终究还是垂下了手臂。
他本就没打算真动手,掏出那杆老枪不过是为了镇住场面。
实际上,枪膛里的机件早已锈蚀,根本扣不响。
枪口一低,院子里紧绷的气息便松了几分。
没了那黑黢黢的管口指着,几个人的腰杆又悄悄挺直了些。
一个妇人拽过身旁眼眶乌青的男孩,声音尖了起来:“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我还说是他家丫头先动的手!瞧把我孙子打成什么样了!”
“就是!”
另一个男人接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出来,“我儿子在溪边捞虾捞得好好的,他女儿冲过来就抢,还动手打人!”
“哪有这样欺负人的?我们不来找个说法,还能怎么办?”
七嘴八舌的指责涌了过来。
许峥眉头拧紧,刚要开口,王成福却抢先一步,嗓门陡然拔高:“放你们的**!我在这村里活了几十年,什么事瞒得过我这双老眼?阿正家的孩子什么品性,你们家里那几个崽子又是什么德行,我心里没数吗?”
他挥动着手臂,像驱赶一群聒噪的麻雀:“滚!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本就有些心虚,被这一吼,顺势便想往外挪步。
可还没走到院门边,许峥的声音冷冷地截住了去路。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朝旁边唤了一声,“阿发,把门闩上。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能跨出这个门槛。”
名叫阿发的汉子应声而动,大步走到院门前,哐当一声合上门扇,横着身子堵在那儿,目光扫过一张张变了颜色的脸。
连王成福也皱起了眉:“阿正,你这……”
“王叔,”
许峥打断他,声音里压着火,“您方才没听见他们骂得多难听?骂完了,拍拍屁股就想走?他们乐意,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王成福沉默了片刻,才问:“那你想怎样?”
“赔礼。”
许峥一字一顿,“给我女儿赔礼道歉。”
“道歉?”
王成福搓了搓手,试图缓和,“阿正,孩子间打闹,也不算多大的事,何必……”
“这还不算大事?”
许峥陡然提高了音量,“是他们家孩子先欺侮我女儿,没占着便宜,反倒纠集大人上门讹钱!我媳妇刚生产没几天,身子还虚着,家里就她一人守着——幸好我回来得早,若再晚一步,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
**那些被堵在院里的人面面相觑,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憋屈。
院门合拢时,最后一道斜阳恰好从门槛上抽走。
王成福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许峥转过身,脸上先前绷紧的线条忽然松开了,像换了张面具。
“王叔别往心里去。”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灶膛余温似的暖意,“今天他们敢伸手,明天就敢拆门板。
不把苗头掐灭,往后睡不安稳。”
王成福喉结动了动。
他瞥见正屋窗后那些小脑袋挨个缩回去,最小的那个被姐姐捂住嘴,只剩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眨巴。
他想起自己空荡荡的堂屋,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就是阵仗大了些。”
“阵仗?”
许峥笑了,从檐下拎出个湿漉漉的渔网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