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关天的事,搁谁身上都不能看热闹。哪怕对方不熟,甚至不认识,许峥也不会丢下不管。
说起来,那艘远洋船他本来就要用。正好借着搜救这一趟,试试船跑得顺不顺,磨合一下新上船的伙计,顺便摸摸远海的底子,一石三鸟的事儿。
唯一得留个心眼儿的,就是那片暗礁渔区,不能漏出去。
许峥琢磨了片刻,抬头瞧向陈建国,语气没半点犹豫。
“陈主任,钱的事先放一边,救人最要紧。”
“这忙,我接了。”
陈建国整个人一颤,眼眶刷地泛了红,嘴唇直哆嗦。
“许、许老板……你……你说真的?”
“真的。”
许峥点了点头。
“那艘远洋船我这就派人去查,最快今儿下午,最晚明儿清早,就能出海找人。”
“太好了!太好了!”
陈建国浑身都在抖,嘴里一个劲儿道谢。
“许老板,我替船上那六个兄弟,替他们的爹娘老婆孩子,给你磕头了!你真是活菩萨!”
“你先别急,找不找得到,还是两说。”
许峥压住情绪,脑子立刻转了起来。
“陈主任,你现在把最细的情报给我。第一,勘探船最后一次报的位置;第二,船上那几个人的名字、长相、穿什么衣服;第三,船的样子、颜色、有什么记号;第四,昨儿的风向和海流数据。”
“我都带来了!”
陈建国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全记着呢,一个不漏。”
许峥接过本子,飞快扫了一遍,把信息全记进脑子里。
确认完,他立马站起来。
“事不能拖,我这就去码头安排检修、挑人。陈主任,你这边继续盯着渔政站,一有动静马上通知我。”
“行!行!全听你的!”
陈建国点着头,眼眶还是红的。
许峥扭头冲门外喊了一声。
“叶厂长!”
叶百媚立刻推门进来。
“许老板,您吩咐。”
“服装厂那头的订单你盯紧,质量不能马虎;渔具厂这边全交给多蒙先生,有啥大事再找我。我得去码头了,这几日可能随时出海,厂里的事你多费心。”
“明白,您放心。”
叶百媚答应得很干脆。
交代完了,许峥没再耽搁,跟陈建国一块儿从渔具厂出来,骑上车,径直朝码头蹬去。
一路上,陈建国还是坐立不宁,嘴里反复念叨那六个兄弟的名字,求老天保佑。
许峥没搭话,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推算着各种变数。
码头边,许峥向那艘国外买来的远洋渔船走过去。
他爸许大毛和他哥许阳已经在忙活了,许峥脸上一紧的神色稍微缓了点。
许大毛走得急,直接奔村里那些祖辈打鱼的老渔民家里去,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凑一组水性好、熟路、嘴巴牢靠的人手出来。
许阳带着两个修机器的师傅钻进船舱,主机、副机、雷达、无线电、救生筏、消防设备,一个个仔仔细细查过去,保证这艘大船能**安安出海。
“阿峥,你回家安排,这边我跟爸撑着,出不了岔子!”
许阳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机油。
“天黑以前,整艘船全检查完!”
许峥用力点了下头。
“哥,有你这话我放心。”
许峥语气沉下来。
“每一样都查到位,尤其是动力和导航,这次去的地方不简单。”
“知道了!”
许阳应了一声,又钻进舱里,叮叮当当的动静重新响起来。
陈建国这边也没歇着,一边跟渔政站那边通着电话,一边催人往船上搬东西。淡水、干粮、急救包、防水手电、探照灯,搜救要用的家伙什一箱箱往甲板上堆。
他脸上的愁容一直没散,可自从许峥点了头,眼里总算多了点光亮。
许峥在码头把事交代清楚,没敢多耽误,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就往村里赶。
一路上,他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按理说,明天本该是家里的大日子。
老七要去省城电视台录节目,这种事在小渔村简直比谁家起了新楼还稀罕。全家上下一连忙了好些天,向清鱼更是连着几个晚上熬夜,给老七赶那身上台穿的新衣裳。
他之前早就应下了,明天亲自陪着向清鱼和老七一块儿去省城。一来是给老七壮胆,二来也是怕两个女人路上不安全,得自己盯着才放心。
省城虽说不算太远,可也得转车、住店,两个女的一路上没个男人照应,他怎么都安不下心。
可眼下,什么计划都让这场意外给搅了。
勘探船没了影,六条人命悬在半空。
陈建国找上门的时候,话说得句句重。不是外人,是跟渔具厂合作多少回的老熟人了,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推。
他那条远洋渔船,是镇上唯一能开进那片复杂暗礁区、扛得住远海搜救的大船。除了他,谁也调不动,也没人敢揽这个活儿。
一边是自家人的要紧事,一边是几条不相识却等着救命的命。
哪个重哪个轻,许峥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一想到向清鱼盼了那么久,到头来要让她一个人带着老七跑省城,他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自行车在院门口停下来,许峥深吸了口气,把满脑子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推门进了院。
院子里,向清鱼正坐在竹椅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老七上台穿的那件衣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许峥,脸上一下就绽了笑。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迎了过去。
“阿峥,回来了?”
向清鱼伸手帮他拍了**上的灰,声音软软的,“我炖了你爱喝的海带排骨汤,一会儿就能开饭。对了,老七的衣裳就差最后几针了,明天一早……”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许峥脸色不对,眉心拧得紧,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疲态和沉重,跟平时那个沉得住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声音也低了下来。
“阿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向清鱼太了解他了。小事的话,他绝不会是这副样子。
许峥看到向清鱼眼里全是担心,他点了下头,握住她的手掌。
“清鱼,我得跟你说个正事。”
他把人拉到里屋,顺手关上房门,声音压得很低。陈建国找上门的事、勘探船没了影、六个人生死不知、他答应动用远洋船去搜救——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全交代了。
每多说一句,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更紧。
向清鱼始终没吭声,脸上的表情从纳闷变成惊讶,很快沉了下去。等听到“六个人恐怕回不来了”那句话时,她脸色猛地一白,抓着许峥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她生在海边长在海边,海浪翻脸比翻书还快,海上失踪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六条命要是没了,那就是六个家塌了天。
“……就是这么回事。”
许峥喉咙发紧,满嘴都是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