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三十六年,惊鸿、神威双将军平定楼兰后,曲槐便卸下甲胄,嫁与她的心上人,三皇子定安王刘煜。
三年后。
定安王府,栖梧院。
曲槐着一身素白长裙,目覆白绫,手中拈针,一针一线绣着平安符。指尖已扎出几处细密血痕,她浑然不觉,只是捻着线。
此时。
丫鬟檀儿疾步进来,屈膝行礼:“主子,王爷要提前动身去定州了。”
曲槐一怔,针停在半空。
随即她缓缓起身,檀儿急忙上前搀住她,压低声音提醒:“主子慢些,还怀着身子呢。”
曲槐摇头,声音微哑:“扶我去府外,送送他。”
“是。”
府门外秋风卷叶。
曲槐刚由檀儿扶着跨过门槛,便听脚步声急急靠近,刘煜松开了长孙无忧的手,几步到她面前,稳稳握住她的臂弯。
他眼中满是无奈,又带着心疼:“身子重了,还出来吹风。”
曲槐虽看不见,却弯了弯嘴角:“王爷此番去定州,时日久远,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刘煜眸光微动,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温声道:“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等我。”
曲槐轻轻点头,却没瞧见刘煜身后,长孙无忧垂在袖中的手攥紧,望向她的目光淬了毒。
刘煜叮嘱过檀儿,转身欲走,却被曲槐拉住袖角。
他回身,便见她将一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塞进他掌中,耳根微红:“妾身不擅针线,绣得丑,王爷莫嫌弃……是保平安用的。”
刘煜垂眸看着那歪斜的针脚,却如获至宝般仔细收进怀中,眉眼温和:“本王定好好珍藏着,日日带在身边。”
“嗯。”曲槐低声应了。
此时,长孙无忧身旁的侍女绘儿上前一步,低声:“王爷,时辰不早了。”
刘煜这才松开曲槐的手,翻身上马,回头对长孙无忧道:“照顾好她。”
长孙无忧垂首,声音温顺:“妾身省得。”
马蹄声远,尘土渐落。
曲槐在檀儿搀扶下正欲回府,身后却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站住。”
曲槐顿住脚步,转身,恭恭敬敬福了一礼:“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长孙无忧缓步走到她面前,唇角噙着冷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还真当自己是以前的神威将军呢?仗着王爷几分疼惜,便忘了这定安王府,谁才是做主的?”
曲槐静了一瞬,抬眸轻声:“妾身本是农户出身,自然比不上王妃金贵。所以便不在此碍王妃的眼了。”
说罢,她转身,走得干净。
长孙无忧盯着那抹纤白背影,手指掐进掌心。
绘儿见状无奈,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长孙无忧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
半个月后。
定州却传来了消息,定安王遭土匪埋伏,已经失踪了。
曲槐得知后,自是心中焦急。
后来,长孙无忧便以为王爷平安祈福的缘由,带着府里的家眷去了汴京城外的顺广寺。
入夜,寺庙禅房。
檀儿端着洗漱的水盆,刚要抬手推门,便见一道黑影鬼魅般闪至身后,未等她惊呼,就忽觉得后颈一痛。
铜盆“哐当”坠地,清水泼洒一地。
声响惊动了屋内正捻珠诵经的曲槐。
她指尖一顿,什么声音?
曲槐思考了片刻,才缓缓起身。
谁知,她刚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黑衣人打晕抱住。
不知过了多久。
湿冷的地气沁入膝骨,曲槐悠悠转醒。
她先动了动耳朵,四周极静,偶有滴水声,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霉味。
这里是顺广寺后山?
想到这,她下意识蜷起手指,覆上小腹。
而就在这时,头皮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曲槐闷哼一声,面色霎时煞白,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却咬紧了唇,不肯叫出声来。
长孙无忧看着,冷笑一声:“啧,曲槐,你也有今天。”
“?!”
曲槐听到这个声音,震惊不已,声音发颤:“长孙无忧,你要做什么!”
长孙无忧没有答话,只是欣赏地看着曲槐的表情:“干什么,当然是送你去死。”
“!!!!”
曲槐听着,试图挣扎,可她这三年不知为何身体每况愈下,内力流失,甚至是瞎了双眼。
也因此,在此刻她使不上半分力气。
长孙无忧看着,冷笑着松开,直起身体,狠狠地踹了一脚曲槐的肚子。
“唔!”
曲槐捂着肚子脸色苍白,痛苦不已,头上的簪子也“嗒”的落了下来。
长孙无忧看了过去,看着曲槐:“这里是顺广寺的后山悬崖,也是你的葬身之地。”
这句话说完,长孙无忧理了一下裙摆,又蹲了下来,伸出手面色温柔地理了一下曲槐头发,声音悠悠:“你不知道吧,刘煜去定州是九死一生。”
话落,曲槐震惊地看去,声音嘶哑:“你……背叛了王爷?”
长孙无忧却摇了摇头:“不,是弃暗投明。”
“你!”曲槐说。
长孙无忧看着曲槐,目光怜悯:“还有,你不会真以为他是真心爱你吧。”
曲槐闻言,张了张嘴:“什么意思?”
长孙无忧看着她,伸出手怜悯地拍了拍曲槐的脸:“意思就是,你这三年喝的补汤,都是毒汤。武功,内力,以及这双眼睛……”
她边说,边伸出手抚上曲槐的眼睛:“都是他害的。”
长孙无忧的这句话说的那么平静,又那么的扎心。
“轰隆!”一声。
天空打了一声雷,紧接着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曲槐崩溃:“你说谎!!!!”
长孙无忧笑了起来,又一边笑着一边欣赏曲槐的表情。
“可怜啊。”她抬手拭去眼泪,看着曲槐,突然转变,“我就要说。”
长孙无忧靠近,曲槐后退,攥紧旁边的簪子。
“他亲自跟我说,他不爱你,只是惦记你手上的兵符,因为你无背景,只要他娶了你,就可以直接拥有二十万兵力。若是没有这些,你凭什么以为一个皇子会娶你。”长孙无忧说。
曲槐摇了摇头,白绫下,血泪与雨水混在一起流下。
长孙无忧又凑近:“但他也恨你怨你,因为你比他厉害,比他得民心,所以他只能给你下毒。”
“够了!”曲槐嘶吼。
长孙无忧笑了,看着曲槐打量:“你应该感谢我,是我替你除了这个负心汉。”
曲槐崩溃的浑身颤抖。
长孙无忧缓步上前,俯下身,涂着丹蔻的指尖挑起曲槐的下巴,迫她仰起脸来。
“你还不知道吧?”长孙无忧的笑意漾开,“王爷此番去定州,可不是巡查那么简单,他还奉了圣旨,要去处置你的神威军。”
随后她又顿了顿才又说:“而他从头到尾,都没告诉你一个字。”
“咔。”
那根弦终于在最后一道力压下碎裂。
曲槐浑身一颤,指尖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沁出,血泪直流。
长孙无忧见此才满意地松开手,要起身时,一道寒光急速掠过。
原来曲槐不知何时,拿着那簪子,拼尽残存的气力,向前猛地一划。
簪尖划过脖颈,利落干脆。
长孙无忧瞳孔骤缩,抬手捂住脖颈,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她难以置信地对上曲槐覆着白绫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回,却说不出话。
随即,“咚”一声闷响,她直直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曲槐在原地,满手温热腥红,身子微微发抖。
片刻后,她扬起脸,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笑。
“砰!”
黑衣人立刻过来抬脚,将曲槐踹下了悬崖。
“噗!”
是她从悬崖摔落,掉入水中的声音。
而那覆着眼的素白绸带,在水中飘摇许久,才徐徐落下,浮在水面。
曲槐仰面沉入深水,空洞的目光穿过水光,望向崖上。
她忽然觉得可笑,她这一生如同笑话。
十年前,北魏年间爆发战乱,朝廷急忙征兵,而她家中却无男丁,只有卧病在床的父亲。
无奈之下,她只能披上战甲,替父从军,从边陲农户一步步赢得神威将军的威名。
乃至于后来世人皆道,“乾元一南一北,神威惊鸿双将军”,可她的女儿身,终究败露在凯旋之前。
彼时刘煜还未封定安王,是他冒死保下了她。
现在想想,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曲槐缓缓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想着长孙无忧的一字一句。
他怨她厉害,恨她比他得民心。
她不甘心,神威军二十多万人,只是因为她,才陷入此等境地,她如何安心!
“咳!!!”
曲槐想到这,猛地呛出一口黑血,意识涣散之际,她却忽然听到顺广寺的钟声“咚”的一声响了起来。
……
“征兵了,征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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