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束月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狗七在一旁踌躇半晌,终于把手里的粗面饼递过去:“要不……你先吃我的?我这块还热乎着。”
姜束月一怔,摇了摇头。
狗七讪讪地正要收手,余光便扫见一道影子斜插过来。
“啪。”
饼从狗七掌心脱手,翻滚着坠进泥地里。
李四的靴底稳稳踩上去,碾了碾。
他抬起眼,目光从狗七脸上慢悠悠滑到姜束月身上,嘴角扯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弱者,不配从军。”
姜束月忽然觉着后槽牙咬得有些紧。
她搁下碗,起身时膝盖磕在条凳上,闷响一下:“找茬是吧?军规第十六条,欺凌新兵,杖二十。第二十三条,毁人军粮,罚粮三日。第三十一条……”
她一条条的报出来军规,声音不疾不徐。
李四脸上的嗤笑一点一点僵住,嘴角的弧线塌成了平的。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新兵面面相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李四喉结滚了滚,脸色涨成猪肝色,“有本事下午对练选我。”
姜束月偏了偏头,打量着:“好啊。我赢了怎么说?”
李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赢了,对练结束我下跪道歉,认你做老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姜束月说。
此时,伍长提着哨子从不远处晃过来,指着几个骂了一顿。
李四才剜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姜束月蹲下去,把地上还剩大半块的饼捡起来。
粗面沾了泥,她拿袖口仔仔细细擦了擦,掰成两半,递了一边给狗七。
狗七往后缩,摆手:“不不不,这是你的。”
“拿着。”她把饼塞进他手里,指尖发凉,“你也是被我连累的。”
狗七一愣,才捧着那半块饼,低头咬了一小口,忽然又抬头:“下午那个对练……你会不会……”
“放心。”姜束月把另一半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粗粝的麦香混着一丝泥腥气漫开,“我有分寸。”
狗七望着她腮帮子鼓起来又平下去的样子,那点忐忑不知不觉被咽回了肚子里。
他点了点头,把饼往嘴里又塞了一口。
风从营帐之间穿过来,卷着沙土扑在脸上。
远处有人在喊集合,铜哨声尖利地划破午后的闷热。
姜束月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伍长铜锣一响,两边新兵哗地散开,腾出一块圆形的对练地。
李四抄起一柄铁锤掂了掂,锤头落地时砸出个浅坑,他嘴角一扯,目光斜斜钉在姜束月身上。
姜束月扫过兵器架,挑了一把刀身窄长的朴刀。刀柄握进掌心时,她指节微微收紧,轻巧,适合现在的她。
李四率先动了。
铁锤带着风声横扫过来,步伐沉重如夯土,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姜束月横刀格挡,刀脊撞上锤面,一股力道顺着虎口窜上来,整条手臂麻了一瞬。
她咬住后槽牙,顺势侧步卸力,没有硬接第二下。
一来二去,旁人眼里只瞧见她节节后退。
李四愈攻愈猛,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扩大,连呼吸都粗了几分。
姜束月却在退步间把擂台的边沿一寸一寸量了个清楚。
又一锤砸来,裹着劲风直取面门。
姜束月身形一矮,锤头擦着她的发顶掠过,卷起几根碎发。
她足尖一转,踏上那块松动的木板,借力侧闪,刀柄顺势往前一送,精准地顶在李四腰侧的重心点上。
李四脚下踉跄,铁锤带着惯性往前拽去,整个人像被自己的力道甩了出去。
“砰!”
他仰面摔在擂台下的沙地上,灰土腾起半人高,铁锤脱手滚出去两三丈,撞上一根木桩才停住。
李四躺在那儿,胸口起伏,嘴角那道笑早没了影,只剩一脸灰扑扑的狼狈。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姜束月拿过刀,弯唇忍着微微颤抖的手与胳膊,将刀架在李四脖颈,声音轻挑:“认输吗?”
李四转过身,抬眸看过去便轻轻的点了点头。
伍长走了过去,握住姜束月的手:“姜束胜。”
而这一幕,恰好入了出来的裴惊澜与军师沈怀策眼里。
沈怀策起了几分兴趣:“这个新兵有意思。”
裴惊澜却看着姜束月走了神。
沈怀策看着,又开口了:“这在别人看来是侥幸,但是分明是有计策,这新兵观察力……”
话未说完,就见裴惊澜进了营帐。
沈怀策满脸疑惑地看了过去,伸出手:“不是,惊澜!你又怎么了?”
他说着,边跟着走了进去。
而姜束月也察觉到似是有人在看她,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就见人已经不见了。
霎时,她心中疑惑。
过了一会,训练结束,李四就黑着脸走了过来,“咚!”的一声跪下来。
姜束月和狗七看了过去。
李四咬了咬后槽牙,看着姜束月:“对不起,我不该嘲讽你,我认错,老大。”
姜束月弯唇笑了,走了过去:“你还是不服对吗?”
李四抬眼,没答话。
可他眼里的不甘心出卖了他。
姜束月看明白了,看着李四:“不服,你也憋着,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是强者,我是弱,但你信不信,不出半个月,我就能赶上你。”
李四讥讽一笑:“我不信。”
“好!那就试试,我会让你服的。”姜束月哑着嗓音。
李四起身,转身就走。
姜束月又唤住,看着李四:“不过还是提醒你,你是兵,不是地痞流氓,服从军令,就是你作为兵的天职,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我看你比我更不适合当兵。”
李四攥紧手,咬了咬牙,吐了一口唾沫离开了。
姜束月神色复杂地看着。
片刻后,她才看向狗七,就见狗七崇拜地看着她,由衷地说:“你好厉害啊。”
姜束月一愣,自嘲地笑了笑:“走吧。”
狗七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跟着走了。
厉害?不,她现在弱死了。
晚上,夜色深了,营帐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姜束月贴着帐边摸出来,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
绕过两排军帐,穿过一片矮灌木,湖面便豁然在眼前铺开。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光,碎银子似的,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又聚。
她褪下衣裳,露出肩背上一片青紫,从肩胛骨斜斜延到腰侧。
白日的对练,锤风擦过的痕迹,到了夜里才显出真章。
姜束月浸进水里,冷水激得她吸了一口气,指尖探到伤处,触到的皮肤烫得反常。
她摸出藏在衣裳夹层里的小瓷瓶,挖了一指药膏往肩上抹。
药膏凉丝丝的,可手臂却在发抖,虎口震伤的筋脉还没缓过来,连抬起都吃力。
她咬着牙把药抹匀,正要低头缠胸前的绑带,树林那头忽然簌簌响了一声。
接着是枯枝被踩断的脆响,以及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谁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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