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涵东表情不变,微笑不语,眼睛却往下看了看他的鞋。
台下,司空葵扶额摇头,又一次。
好言难劝找死的鬼啊,又一个。
司空琅越发得意:这样吧,你过来给我擦擦鞋,我可以带你回族中认亲。
话音未落,司空涵东突然消失。
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冲面门。司空琅吓了一跳,却并不惊慌,折扇往手上一拍顺势合起,人已经闪到另一处:怎么?这就急了?
司空涵东微笑:司空世家的子弟,狂妄可以。但得有实力才能狂妄。刚才那一下,我试试你的深浅。你接得住,就废你一条腿;你接不住,就宰了你。
司空琅一愣,很快又平复下来,重新露出笑意:哈哈哈,好大的口气,真把自己当司空涵东老祖了?
本尊的声音响起:话说这么满?需要我出手吗?
李狗蛋不以为然:我就喜欢打这种自以为是的人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隐隐觉得这个人很好欺负。
本尊道:不。他不简单。根基和天赋都不差,在凡境里也算是比较厉害的那一类。不过的确狂了些,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那不完犊子了?我才化境啊。李狗蛋道,我先打,打不过他,你再上。
司空涵东继续放狠话:出手吧。不然一招不出就让我废掉一条腿,说出去多丢人。
司空琅眼神一凛:找死!
他摆出一个马步的姿势,体内灵力鼓荡,周身浮起丝丝缕缕的雷电。
司空涵东眯了眯眼。
大族子弟都是这个路数吗?出手之前先酝酿这半天。
司空琅扇子一开,朝司空涵东狠狠一扇:风起云涌!
两人高的龙卷凭空卷起,裹着丝丝雷电,呼啸着朝司空涵东推过来。台板上的灰土被卷得干干净净,连台边几竿旗都朝着同一侧斜了下去。
司空涵东抬起一手,手掐剑诀:点空指。
一道蓝光呲溜一声穿了过去。
龙卷从中破开,眨眼散尽,只余几缕雷丝在半空里噼啪断掉。
司空琅对那一记龙卷本就不抱指望。扇出去的同时,他已开始掐诀。龙卷散尽的刹那,他的声音落了下来:裂雷扇法,细雷式!
一张细密雷丝的巨网凭空现出,铺天盖地朝司空涵东罩下。
司空涵东面色疑惑,全然不顾,调出周身雷霆遍布全身,一个箭步直接朝司空琅冲了过去。
司空琅一惊。
这可是细雷式。他竟全然不躲?
他赶紧换招招架。可司空涵东已如鱼儿入水一般,径直穿过了雷网,一拳轰在他扇上。
司空琅震得倒退数步,鞋底在台板上擦出两道白痕,撑到台边才勉强稳住。
蠢货。司空涵东道,这种术法对拥有雷霆剑气的人没用,你不知道吗?
司空琅怔住,随即恍然。
他心里确凿地认定,眼前这个人不可能是司空涵东老祖。可这个人身上,是真的有雷霆剑气。
他也不急,以扇作剑。雷光自扇沿延伸出去几尺,远远看着,像是握着一柄蓝色的长剑。
本尊的声音响起:这是手雷剑。以雷作剑,威力很不错。你也用手雷剑,我来教你怎么施展。
李狗蛋笑了:我有个更好的想法。我跟他差着境界,我又不是你,论武功运用也打不过他。可咱的雷霆剑气,还有灵力的雄厚程度,远超于他。
说到这儿,本尊已经明白了:可以试试。
司空涵东深扎马步,似乎在用力,表情凝重,周身灵力紊乱翻涌。
看着有点像便秘。
本尊忍不住问:呃,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调动雷霆剑气。
本尊沉默了一会:跟着我心中所想去做。
下一刻,司空涵东体表浮起一层薄薄的蓝雾。紧接着,一些蓝色雷电以剑形轰然冲出他的身体。那些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遍布周身一丈之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这还没完。
司空涵东周身灵力大盛,环绕周身的雷霆剑气竟是肉眼可见地突然变大,每一道都有寻常剑器大小。
台下的喧嚷一下子矮了半截。
司空琅看得目瞪口呆。饶是族中的圣境强者,他也没见过有人施展雷霆剑气能摆出这么大的阵仗。那一种危险的气息,浓得他后颈发凉。
他迅速舞动扇子,让那柄雷剑在四周不停挥砍,像是在施展一门防御武功。身体四周快速凝出一张雷电大网,把自己裹在了里面。
司空涵东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路数?雷霆剑气他接触得不久,可这种属性的剑气,本该尽数用来杀伐进攻才是。怎么还有人能研究出一门防御的招式?
本尊也叹了口气:你想得不错。雷霆剑气乃世间最强攻伐利器,用来防御,确实是下下之选。
司空涵东蓄完力,缓缓站直,侧身一指:
密密麻麻的雷霆剑气得了敕令,纷纷朝司空琅飞去。
剑气撞在那张雷网之上,如石头砸玻璃一般,脆生生地穿透过去。司空琅那面盾、那身防御,脆得可笑。
所有剑气尽数穿身而过。
司空琅再也站不住,咚的一声后仰倒地。身上叫雷劈得焦黑,丝丝白烟往上冒,蓝衣蓝袍也破烂不堪。他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司空涵东慢慢走过去。
司空琅抬眼看见他,仍不服气,扯着嗓子大喊:野蛮!无理!仗着天赋好,在这儿嚣张什么!你不过是个贱……
话没说完,司空涵东一脚下去,踩断了他一条腿。
司空琅痛得大叫起来。
司空涵东笑道:骂。接着骂。天赋好还不够吗?你一个凡境巅峰,输给我一个化境,还不服?
司空琅痛得脸色发白,想撑起来按住断腿也做不到,憋了半天,只吐出一个字。
司空涵东悠哉悠哉道:我就是两个字的名字,你能把我怎么地?你就是被我这样低贱身份的人打趴了,你岂不是更丢人?
司空琅依旧满脸怨毒。
司空涵东脸色一沉:继续骂。骂一句,我断你一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变成一个废人,回到族中,恐怕会被强行更名成两个字吧。
听到两个字,司空琅脸色大变,惊得连痛都忘了。他扭过头,冲台侧的裁判大喊认输。
司空涵东这才罢休。
台下那一众司空世家子弟爆发出一阵欢呼:老祖威武!
高台上,司空有点了点头。
族中确实需要新鲜血液。这些晚辈也很认可司空涵东的做法。以前那一套……过时了。再这么死气沉沉下去,整个司空世家都要彻底沉沦下去。
杜青夏撇了撇嘴。
这不还是先前那个蛮力胡干的李狗蛋吗?用雷霆剑气碾压人家。我又没有雷霆剑气,学不来。
台下那群蓝衣蓝袍的子弟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来。有人低头去看躺在台板上的司空琅,又赶紧把眼睛挪开,好像多看一眼就要沾上什么。
杜青夏抱着手臂立在人群外面,等他走近,才抬眼看他:你这下手,也太狠了些。
他太目中无人。
我说最后那一下。人家都喊认输了,你还是断了人家一条腿。
人不能言而无信。司空涵东道,我最开始就说了要断他一条腿。
杜青夏地笑出声来,笑完又绷住脸:你这人,坏得还挺有道理。
台上两位白袍长老已经把司空琅架下去了,那条腿软软垂着,人还在哼。走过台边,他还扭头往这边看,眼神里有恨,也有别的什么。再远就看不清楚了。
再看看别处?杜青夏问。
剩下的比赛不多了,也不用绕,顺着人潮走就行。
走到第八十七号台,人堆已经围到三层开外。
台上站着个蓝衣蓝袍的年轻人,宽背重剑横在脚边,两手垂在身侧,脸平平的,既不看来人,也不看台下。他身前一步远的地方,立着本场的白袍裁判,正低头翻册子。
大凡城司空霆。杜青夏认出了那人,哟,这脸绷的,跟谁欠了他五百两似的。方才在那边一剑把铁岩城的连人带甲劈昏了,眉毛都没动一下。
台上对面那位已经上来了。
青衫,手里没有兵刃,只捏着一卷白纸,边上还带着墨痕,看着像刚从书案上拿下来的。他抬手,抱拳,动作很正,正得像在学堂里给先生行礼。
东洲,弈秋城,墨白。请。
台下立刻有人接了一嗓子:弈秋城?那地方不是专门出读书人的吗?
读书人上台,这是来送的吧。
嘘,人家从第一轮一路打到第四轮了,你送一个试试。
那我赔你一双鞋。
墨白仿佛没听见,仍旧站着,卷着的纸在指间慢慢松开。
司空霆也抱了拳,说了三个字:司空霆。
就三个字,连城名都省了。
裁判往后退了一步,抬手一落。
墨白先动。他并起食中二指,那卷白纸自掌心飘起来,悬在身前三尺处,纸上墨字一个一个亮起。亮到第七个,纸就散了,散的却不是纸屑,是一缕一缕的白气,白气在半空里翻卷、凝拢、压实,最后凝成一方石碑的模样。
碑高一丈,宽五尺,碑面上还刻着字,字是虚浮的墨色,笔画一笔一笔往下走。
文碑诀,立碑式。墨白低声道。
石碑轰然压下。
压下来那一瞬,台下声音全没了。那不是沉,那是重。整座擂台往下一沉,边上的尘土齐齐弹起半尺。
好大的力气。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司空霆抬起头。
他没躲。脚底下没动一寸,只伸手把脚边的重剑提了起来,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朝上,往那压下来的碑底一撩。
断岳式。
剑光撕开空气的时候,那方石碑正落到他头顶两尺。
砰。
碑自中裂。
从上到下,笔直地裂成两半。裂口处白气炸开,卷着碎石往外扑,石屑打在台板上噼噼啪啪,像下了一阵急雨。台下前几排的人纷纷偏头、抬手挡脸。
我的娘诶。
这碑……裂了?
石雨还没有落尽,司空霆已经穿过那片白气走了过去。
三步。
不多不少,正好走到墨白身前。
墨白还在抬手,指间白气才起了一半,那是要凝第二方碑。他脸色变了,往后一退,脚还没离地,司空霆的剑已经到了。
剑不落刃。
他把剑横过来,用剑柄往前一撞。
咚的一声闷响,撞在胸口。
墨白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从台上飞了出去,飞出两丈多远,砸进台下人群里,硬生生把一圈人撞开了。有人扶他,有人让开,乱了一阵。
台上,司空霆把剑收回脚边,仍旧那么站着。
裁判长老朗声道:大凡城司空霆,胜。
顿了顿,又照例问:可有话说?
司空霆摇头。
他弯腰提剑,走下台去。经过墨白躺着的地方,眼皮都没抬一下。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就两下。
那碑看着那么大一块。
杜青夏看着台板上那道深痕,半晌才转过头:实力差距太大。
司空涵东道。
体内那道声音这时才响起来,久远而淡漠,带着点看不下去的意思:弈秋城的功夫,本来就不是给擂台用的。那城里读书人多,早年立碑是为镇文气、压邪说,拿去台上打人,是末技。他算用得好的了,可惜对手不对。
司空涵东望向一处刚起火光的擂台,没作声。
再往前走了百来步,第九十一号台。
那座擂台边上围的人比刚才还多,前几排挤得密不透风,后面的人踮脚、探头、扶着别人的肩膀往上够。台边立着两位白袍长老,两手拢在袖里,也在看。
台上两人已经报了号。
一位金发金袍,个子很高,站在台心偏左,两手负后,下巴微微抬着。他周身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气,不是护罩,也不是灵光,像一层极薄的雾贴在衣裳外面,风一吹就晃。
另一位宽袍大袖,一身月白,站在台心偏右。她不持兵刃,两只手垂在袖里,袖口宽得能藏下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