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正热闹着，门口传来一声嗤笑。
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教室里的人都听见。
众人抬头，看见个瘦高的男生靠在门框上。
穿同款白衬衫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头发梳得油亮，用的大概是廉价的生发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腻人的光。嘴角撇着，一脸不屑，像刚吞了只苍蝇。
是隔壁乙班的郑少峰。
学校里出了名的唱歌好手，常自许罗文第二，去年新春晚会拿了第二名。据说他家里开五金行，有点钱，专门花大价钱从九龙请了音乐老师，每周上门教两次。
他抱着胳膊晃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响。
目光扫过林少明桌上摊开的草稿纸，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歌词，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我说你们甲班疯了吧？他拖长了语调，随便哼两句调子就叫原创歌了？
还《偏偏喜欢你》，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也敢往晚会上报？
他说着，伸手拿起林少明桌上的草稿纸，翻了两页，随手又扔回去。
纸页飘落在桌面上，有一角滑到了地上。
张景耀一下子火了，往前跨了一步，脸涨得通红。
郑少峰，你什么意思？我们报什么关你屁事？
没什么意思。郑少峰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心提醒你们一句。评选有专业老师当评委，不是随便瞎哼哼就能过的。
别到时候一开口，跑调跑得没边，丢咱们中五年级的人。
他抬着下巴，一脸倨傲，目光从张景耀脸上扫到林少明，又扫到王文圣。
最后停在王文圣身上，多停了一秒。
他听说过这个甲班的王文圣，成绩好，平时不声不响的。
但也就成绩好而已。
写歌？开什么玩笑。
我可是专门请了九龙音乐公司的老师指导，唱罗文的《狮子山下》。郑少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今年的第一，我拿定了。
他斜着眼瞟林少明，带着点赤裸裸的挑衅。
去年你运气好，捡了个第三。今年有我在，你连初选都过不了。
林少明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
捏着笔的手指都泛白，指节咔咔响。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能不能过，评选那天自然知道。他声音不大，却很稳。
哟，还嘴硬。郑少峰嗤笑一声，双手抱胸，行啊，我倒要听听你们那原创歌有多好听。
别到时候输了，哭着说评委不公平。
他说完，故意用肩膀撞了下门框，晃悠着转身走了。
走出去两步，还回头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教室里的人都听见。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我还加了段钢琴伴奏。你们那破歌，有伴奏吗？
脚步声哒哒哒远去，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教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张景耀炸了。
什么东西！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粉笔盒都跳了一下，不就请了个老师吗，狂什么狂！
太欺负人了！去年第二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去年甲班没人上独唱，他能拿第二？
邓晓晴也气鼓鼓的，攥着小本子，指节都发白了。
他就是故意来挑衅的！太讨厌了！什么人嘛！
她跺了跺脚，马尾辫甩来甩去。
我要去告诉老师！他骚扰我们班同学！
别去别去。陈德昌拉住她，推了推眼镜，有点担心，告老师也没用，他又没动手。再说了，真闹大了，评选的时候他再使绊子，更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
他有专业老师指导，还有钢琴伴奏……咱们这歌，就清唱吗？会不会太吃亏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确实。
郑少峰有专业老师教，有钢琴伴奏，唱的还是罗文的名曲，正能量满满。
他们这边，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原创歌，连伴奏都还没着落。
怎么看都像是业余的碰上专业的。
怕什么。
王文圣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草稿纸，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林少明桌上。
歌好不好，不在伴奏多花哨。
他看了林少明一眼。
罗文的歌是好，但唱的人太多了，评委听都听腻了。一首新鲜的、好听的原创歌，比十段钢琴伴奏都管用。
林少明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攥紧了点。
纸页被他捏出了褶皱。
刚才的气，反倒变成了一股劲。
从胸口往上涌，烧得人脸发烫。
我今晚把编曲弄细点。他看着王文圣，眼神很定，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明天咱们去音乐教室，用钢琴顺一遍。我钢琴虽然不算专业，但伴奏肯定没问题。
评选那天，我肯定唱好。
非得拿个名次，让郑少峰闭嘴不可。
对！咱们争口气！张景耀挥着拳头，嗓门又大了，大合唱我们也好好练！两个节目都拿名次，气死他！
就是！他郑少峰算什么东西！邓晓晴也跟着喊。
我晚上多抄几份歌词，明天发给大家练。陈德昌推了推眼镜，已经开始盘算，大合唱分两个声部，高声部和低声部，我来分配。
邓振邦瓮声瓮气地说：我嗓门大，站前排领唱。
我当指挥！张景耀立马举手，我指挥可厉害了！
你拉倒吧。陈德昌吐槽，你连拍子都打不准。
你懂个屁！张景耀瞪眼，我这叫风格！
一群人七嘴八舌，反倒比刚才更起劲了。
本来只是凑热闹报节目，现在多了股较劲的意思。
被郑少峰这么一激，所有人都憋了口气。
林少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又添了几个音符。
笔尖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他嘴角却带着笑。
这首歌，他唱定了。
不光要唱，还要唱好，唱到所有人都记住。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斜了。
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草稿纸上，落在林少明微微泛红的脸上。
林少明小心翼翼把写满歌词和简谱的纸折好，对折，再对折。
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像揣着什么宝贝。
阿圣，明天下午，音乐教室见？他背上书包，回头看王文圣。
王文圣点头。
我也去！张景耀凑过来，我去听听少明唱得怎么样，顺便练练指挥。
你别去添乱就行。陈德昌说。
一群人闹哄哄地收拾书包，满是期待。
有人在哼《恭喜你发财》的调子，跑调跑得离谱，自己浑然不觉，还挺得意。
没人注意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郑少峰站在那儿，没走。
他靠着墙，看着甲班教室里说笑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笑里带着点阴狠。
他手里攥着张纸条。
原创歌？他嗤了一声，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兜里，我倒要看看，下周评选，你们怎么跟我斗。
他转身往教师办公室走，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响。
他要去找音乐老师，加练。
还要去问问，评选的评委都有谁，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他爸说了，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