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上午七点半，程一提前半小时到了录音棚。
助理小雨已经在了，正拿着抹布擦拭控制台。
程一将存有工程文件的U盘插入电脑，导入软件，然后坐在椅子上，翻看着已经打印好的曲谱草稿，等着人。
八点，门口没有任何动静。
八点十分，依然寂静。
八点二十分，程一拿起手机，拨通了费导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费导明显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声音：“喂，小程啊？”
“费导，我和凌楚楚小姐约好今早八点在录音棚开始工作。现在八点二十了，她还没到。
您看方不方便联系一下她或她的经纪人吗？看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状况。”程一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是费导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还没到？！好好，我马上联系！小程你等等！”
挂了电话，程一继续看着谱子。大约十分钟后，费导的电话回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小程啊......联系上了。凌小姐的经纪人说，楚楚昨晚研究曲谱研究得太晚，所以早上起晚了，现在正过去的路上，让你多担待，实在不好意思......”
研究曲谱？程一几乎要气笑了。她宁愿相信这位凌小姐是昨晚去那儿狂欢到了半夜。
“知道了，费导。”程一没多说，挂了电话。她起身走到录音设备前，戴上监听耳机。“小雨，我们先做背景音轨和和声铺垫。”
“好的，程老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临近中午十一点，录音棚的门才被推开。
凌楚楚穿着一身崭新的某品牌当季连衣裙，踩着细高跟，脸上妆容精致得可以立刻去走红毯，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经纪人金姐跟在她身后，满脸堆笑地跟程一打招呼：“程老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楚楚她昨天太用功了，睡得晚了些，早上就没起得来。”
程一抬手打断她的客套，目光扫过凌楚楚和她身后拿着保温杯、润喉糖、披肩，严阵以待的三名助理。
“直接进棚，开嗓，走一遍，不纠细节，我先听听。”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凌楚楚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撇撇嘴，在助理的服侍下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走进录音隔间。
外面的一名助理立刻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录音棚内，禁止录像。”程一看向那名助理。
金经纪人立刻上前，赔着笑脸：“程老师，我们就录一点点工作花絮，宣传用，不会录到核心内容的，放心。”
“不行。”程一态度坚决。
小助理看向金姐，金姐使了个眼色，小助理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了手机。
隔音玻璃里，凌楚楚调整了一下耳机，对着麦克风，摆出一个自认为专业又好看的姿势。
前奏响起，她开口唱出第一句。
程一握着鼠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干瘪、飘忽、毫无质感，甚至有几个音明显跑了调，节奏也慢了半拍。
她闭了闭眼，强忍着没有立刻喊停。
一遍磕磕绊绊地“走”完，程一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这水平，可能真不如公园里随便找位晨练开嗓的大爷。
她没说话，直接推开录音棚的内门走了进去。凌楚楚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见她进来挑了挑眉。
“你出来。”程一对着麦克风说，然后自己站到了收音麦前，“我先给你完整示范一遍，你仔细听旋律、节奏、还有情绪。”
凌楚楚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但还是走了出来，抱着手臂靠在门边。
程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状态瞬间变了。轻快有力的前奏中，她对着麦克风唱起来，
【hey hey You You】
【I dont like your girlfriend】
【No way No way】
【I think you need a new one】
【hey hey You You】
【I could be your girlfriend】
声音清亮而有穿透力，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和张扬，完全贴合了歌曲那股酷酷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少女感。
即便没有伴奏，清唱也极具感染力。
示范完毕，程一走出来。“听清了？现在你进去，我们一句一句来。”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对程一和凌楚楚双方而言都堪称折磨。
程一必须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每一句的咬字、气息、转音，甚至每一个重音该落在哪个字上。
凌楚楚则显得极其不耐，理解力更是堪忧，常常是教了五六遍回头再唱还是错。
程一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示范，纠正，声音到最后都有些沙哑。
录音棚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小雨在一旁看着都替程一觉得累。
傍晚离开时，程一叫住了正准备被簇拥着离开的凌楚楚和金经纪人。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如果再迟到，”她看向金经纪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管你们背后是谁，我立刻换人。费导来说情也没用。你们应该清楚你家艺人的水平，我浪费不起时间再找替补。”
金经纪人被程一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保证：“一定准时！程老师放心！”
凌楚楚哼了一声，扭过头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程老师，您晚上好好休息。”小雨同情地说。
程一疲惫地摆摆手，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仗。回酒店的路上，在大堂恰好遇见顾婉宁。
顾婉宁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程一眉眼间遮掩不住的倦色时，那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
当晚《我是唱作人》第一期在星空台和猕猴桃网络平台同步播出。
程一没有看，但手机很快就被不断涌入的信息提示震动。
林舟发来消息，语气是久违的轻快，说他前妻也看了节目，也听到了《春泥》，给他发信息。让林舟替她谢谢程一，说歌写得真好。
程一回了个简单的“不客气，林老师喜欢就好，祝顺利”。
节目效应立竿见影。《春泥》在极音音乐平台上线后，播放量和下载量数据飙升，迅速冲到了新歌榜前十。
程一刷了刷评论区，看到很多对歌曲和林舟演唱的肯定，也看到不少对“制作人程一”的吹捧。
她放下手机，心里也没太多波澜。意料之中的事。
对她而言，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或许是程一最后的警告起了作用，第二天早上八点，凌楚楚一行人虽然个个脸色不愉，尤其是凌楚楚本人，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起床气”，但总算准时出现在了录音棚。
程一连寒暄都省了，直接让她进棚，继续昨天的工作。
态度比昨天更严格，任何一个细微的音准或节奏偏差都会叫停重来。
凌楚楚几次瞪向玻璃外的程一，眼神冒火，程一只当没看见。
中午小雨拿来了节目组统一订的盒饭。程一道了谢接过盒饭，和小雨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安静地吃着。
另一边，凌楚楚的助理们则忙碌地从精致的保温袋里取出分装的菜肴、汤品，摆满了小半张桌子。
凌楚楚只瞥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突然抬手，“啪”的一声脆响，打在了旁边正给她盛汤的小助理A脸上。
“你就给我吃这些？我录音多费体力你不知道？全是草叶子，顶个屁用！”凌楚楚声音尖利。
小助理A捂着脸，眼眶瞬间红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凌楚楚却越发来劲，指着她骂道：“考上211了不起啊？还不是得来伺候我这个中专毕业的？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想干！”
录音棚里霎时一片死寂。程一和小雨吃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金经纪人赶紧上前，把小助理A连拉带劝地带出了录音棚。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回来，小助理A眼睛还红着，却已经重新站回凌楚楚身后，像个无声的影子。
程一和小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默吃完剩下的饭。
下午的录音在一种更加诡异紧绷的气氛中进行。
凌楚楚的怨气几乎化为实质，演唱时带着一股明显的暴躁，反而阴差阳错地贴合了歌曲里某段需要宣泄的情绪。
程一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引导她将情绪更多投入到演唱中，尽管技巧依旧惨不忍睹，但至少听起来不那么“苍白”了。
结束时，凌楚楚狠狠摘下耳机摔在谱架上，冲出录音隔间，直冲到程一面前，胸口起伏：“程一，你故意整我是吧？”
程一正在保存工程文件，闻言抬头，面色平淡：“你既然选了我，就该打听清楚我录音是什么标准。
就你目前的水平，我放的水已经放到大海里了。后期修音师的工作量会很大。不满意你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你！”凌楚楚气得脸通红，“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程一合上电脑，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明天同样时间，最后一天。希望凌小姐保持今天准时的好习惯。”
凌楚楚狠狠瞪了她一眼，摔门而去。
小雨忧心忡忡：“程老师，她背后毕竟有赞助商......”
“我说的是事实。”程一打断她，将谱子收进包里，“她受不了不来最好。大不了第六期我自己上台唱。”
不知道是凌楚楚自己想清楚了，还是她背后的金主给了她什么承诺，接下来的录音日，她虽然依旧脸色臭、对助理呼来喝去，但到底没再对程一的工作安排直接顶撞。
程一只专注于音乐，对她那些作派视而不见。
她不是救世主，没兴趣也没能力管别人的闲事，只要不影响进度，她可以当看不见。
后期制作是另一场硬仗。程一几乎泡在混音室里，和后期老师一起，一点一点地修补、调整、叠加垫音，尽力让最终成品的听感能达到及格线以上。
交完成品U盘的那一刻，程一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连续写了三首歌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