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论坛邀请林凡时，邮件被他误判成了诈骗。
标题写着《诚邀您作为主题发言嘉宾出席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与公共责任论坛》。发件人域名很长，落款一串国际组织和委员会，附件还有三份说明。林凡看完没觉得荣幸，先转发给林桂兰：“妈，你帮我看看这个像不像假的？”
林桂兰认真看了五分钟，回：“先别点附件。”
张磊在群里笑疯：“林凡老师，数字素养满分，全球论坛零分。”
苏晓核验后确认是真的。论坛将在日内瓦举行，议题包括全球 AI 管控落地、公共服务算法审计、数据自主权、人类最终责任原则。邀请林凡做主旨演讲，是因为他既参与早期技术浪潮，又参与后期治理修复，横跨三十年，适合讲“从狂飙到祛魅”的经验。
林凡听完，沉默了很久。
张磊问：“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拒绝？”
林凡说：“我在想他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林桂兰说：“没找错。你这些年不就在干这个？”
林凡说：“可我不是英雄。”
苏晓说：“他们也没说请英雄。他们请的是见证者和参与者。”
这句话比“你很厉害”更能说服林凡。他不喜欢被推上台前，因为台前容易把复杂事情讲成一个人的故事。可如果他不去，讲台可能会被更会包装的人占据，继续把三十年说成几句漂亮趋势。他知道自己至少可以把那些不漂亮的部分讲出来。
准备演讲成了大工程。论坛秘书处发来建议主题：《在智能治理新阶段重建公共信任》。林凡看了两遍，觉得像一碗没有盐的汤。张磊建议改成《别把机器供起来：一个普通人被 AI 折腾三十年的观察》。苏晓说：“标题可以有冲击，但不要像脱口秀专场。”
张磊说：“为什么不？总比催眠强。”
林凡最后折中，正式标题叫《从效率神话到人类责任》，副标题写：三十年 AI 公共治理的教训与重启。张磊偷偷在自己的笔记里写：民间别名，人工不智能，大家别装睡。
材料准备时，许既明也发来消息，询问是否需要早期日志中的公开案例授权。林凡看着他的名字，心情复杂。许既明退居幕后后，确实持续配合历史资料整理。很多旧账因为他的移交得以查清，但这并不代表过去轻轻翻篇。
苏晓说：“你可以引用事实，不必评价他。”
林凡点头：“我知道。”
出发前，社区给林凡办了一个很不正式的送行会。地点在张磊小店门口，横幅是手写的：林凡出国讲话，别忘了说人话。字是张磊写的，林桂兰负责把“讲话”两个字改大，怕外国人看不见，虽然外国人大概率看不懂。
老王送他一包小葱种子，说：“带去，让他们知道去极端化的成果。”
赵姨送他两块豆腐干：“飞机上别饿着。”
林桂兰塞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四句：先别慌，慢慢说，别讲太虚，记得吃饭。
林凡看着纸，眼睛有点热。
张磊递给他一个 U 盘：“里面是我整理的民间金句库。万一你的演讲太正式，就插一两句救命。”
苏晓立刻问：“你有没有备份？”
张磊说：“当然。”
苏晓说：“那这个 U 盘不要插论坛电脑。”
张磊受伤：“我又不是病毒源。”
林凡最终把 U 盘留下，但把几句金句抄进笔记本。比如“系统提示不是结论”“机器打下手，人别装死”“能用，别跪”。正式场合不一定能这么说，但这些话像锚，能提醒他演讲不是为了漂亮，而是为了让人听懂。
到达论坛会场那天，林凡看见巨大的会标、同声传译室、各国代表、企业高管和媒体镜头，忽然有一种不真实感。三十年前，他还在创业公司里为了一个功能上线熬夜，没人知道那条代码会把谁推向什么未来。三十年后，他站在全球论坛后台，要讲这一路怎么狂飙、怎么翻车、怎么一点点把责任找回来。
苏晓站在他旁边，检查发言稿最后一页：“别临场乱加太多。”
林凡说：“你不相信我？”
苏晓说：“我相信你会乱加。”
张磊远程发来消息：紧张就想象台下都是来小店咨询的人。
林凡回：那我更紧张。
林桂兰发来语音：“别怕。讲错了也别急，重新说。”
林凡把语音听了两遍。主持人叫到他的名字时，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稿子走向台前。灯光很亮，但他心里反而安静了一点。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上台。老周的话、苏晓的原则、张磊的黑板、林桂兰的群规、那些窗口里的具体人，都在他的稿子里。
他上台前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工作人员问他是否需要把演讲稿同步到提词器，林凡点头，结果系统自动把“能用，别跪”识别成“能用，别贵”。张磊远程看到截图，立刻发消息：“也对，别贵也是群众心声。”苏晓让工作人员手动改正，顺便提醒林凡：“最后一句你自己看清楚。”林凡说：“放心，这句我闭着眼也不会念错。”苏晓说：“你最好睁着眼。”
候场区里，还有一位国外学者认出林凡，问他为什么演讲稿里有那么多普通人的名字和场景。林凡说：“因为系统从来不是只影响系统，它会影响一个人怎么排队、怎么拿补贴、怎么跟家人说话。”学者点头，又问：“这会不会削弱理论性？”林凡想了想：“如果理论容不下排队的人，那理论可能需要重新排队。”这句话他没有写进稿子，但苏晓听见后，在旁边淡淡说：“这句可以临场用。”林凡惊讶：“你刚才还让我别乱加。”苏晓说：“有用的不算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