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把两枚铜钱压在修路图上。
“这是今日的柜台钱。”
周既明先看钱，再看她手里的租纸。
柳家半柜台的头一个十日已经到了。十日里有两日早早卖空，也有一日落雨，剩下五块蜜糕一直带回后院。扣过松仁、蜜、柴和头一轮租钱，仍够她续第二个十日。
那五块剩糕没有被她藏进“本来能卖掉”的好账里。
两块当晚便宜一文卖给收摊迟的脚夫，另外三块放到次日口感已差，只能按原料损耗记掉。周既明吃到其中一块，觉得仍然很香，想替它恢复原价，被青杏以“您不花钱时什么都香”为由驳回。
第二轮她把每日出炉数减了两块，松仁也没再铺得像头日那么厚。客人没有因此少，倒有人觉得不那么齁，回头又买。
第二个十日的二十文，既不是周既明赏的，也不是柳满仓免的，是青杏一块块糕卖出来、昨日亲手交进柳家钱匣的。折到每日，正好两文。
“你把租钱放在图上做什么？”
“让大人看见，封街一日不是纸上多画一道线。”
井前巷集日堵过一次以后，魏作头怕只开半边拖得太久，提出将后面相连的一小段街一次封三日。三日里集中起石、清沟、安盖，匠人不用每天铺板收板，至少能省下两日工。
图上看着利落。
青杏的半个柜台恰好在封口以内。
“柳家早食卯时开摊，辰时末收。”她指着图上的时辰，“我的糕从巳时卖到申时。若辰时开挖，柳家的锅刚收，我的柜刚摆，门口便没路了。”
周既明道：“封三日，工期能少两日。”
“大人少两日工钱，我多丢三日租钱。”
周既明用指腹按住那两枚铜钱：“县里可以核实际损失。”
“糕没摆出去，谁知道本来能卖几块？”青杏不肯拿一笔说不清的赔钱，“我不要县衙替我猜利润。先问能不能别把门全堵死。”
她说话时没称奴婢。续租凭纸的一角被她按在图上，指尖半点没松。
柳小满随后抱来一摞进货小单。
“我家肉馅隔日一送，面粉三日一补。全封三日，早食摊不是少摆三天，是第四日还得等货。”
沿街铺户听说修路图正在重排，也陆续来了。
马会成最赞成一次封完。
他那间油盐铺门前正压着第二小段。油瓮口用布封了仍怕细灰，半日开挖、半日复板，在他眼里等于每天把几十只瓮搬出去再搬回来。
“关三日。”他慢吞吞地说完，又看见匠人刚抖落一铲灰，语速立刻快了，“一日也别拖。三日全关，我把瓮都挪后院，第四日开门。若今日挪一回、明日再挪，我先累死，油还没卖完。”
陆万青却不能关。
他的绳麻铺刚收了车行定钱，要在两日内交一批套骡子的粗绳。搓绳不全在铺里，可客人要来门口验货、付余钱。封门三日，那笔定钱便得退。
“我不求一整日开着。”陆万青把定钱凭条压在柜上，“后日午前，留出一回让车行的人进来。别的时辰你们爱怎么刨怎么刨。”
还有一间布铺只求别在进货那日挖门口，其他时候可以从后门走。
每个人都说自家时辰最要紧。
这回没人只递一张“生计艰难”。
柳小满把送肉、送面时辰摆出来，青杏把第二轮租纸和每日出炉数放在案边，布铺伙计带来已经收过定钱的货单。连赞成封路的油铺掌柜也说得明白：油瓮怕灰，他宁可一次关三日，把瓮口全封好，不愿半个月每天擦一层土。
周既明没有硬替他们凑一个人人满意的答案——这张图上根本没有那种时辰。
魏作头把修路图摊到柳家柜面，先问谁能改进货日。
柳小满与送肉的商量，把两次肉馅合成一早送来；布铺能把大包布提前一日抬进后院；青杏的糕在后院做好，体量小，只需每天留一条能提木箱进出的板道。
“那便分三小段。”魏作头用炭在图上截开，“先封油铺前，油铺自己关门三日。柳家与半柜台这边，早食收摊后再起石，申时前复板。最后动布铺门口，避开进货那日。”
陆万青那一段则在后日午前停一个时辰。
车行来验绳时，木板必须复上；人走以后再揭。为这一开一合多出的工，由县衙修路账认，不叫陆万青拿已经交货的工钱补。
匠人要多铺两回板，多收一次工具。
比一口气封街慢，却比原先每天只挖一小口快。
青杏问：“木板道若被推车压断，算谁？”
“修路用板由工钱里出，坏了也记在修路账上。”魏作头道，“商户若愿意借自家厚板，可以在料簿留名，完工后还板；真用坏，照旧板成色赔。”
一名杂货铺掌柜立刻说自己愿出两块板，只求沟口往邻家偏半尺。
魏作头将刚提起的笔又放下。
“板可记你的名，水不听你的名。共用沟往哪边走，看高低，不看谁先掏木头。”
杂货铺掌柜讪讪道：“我只是问问。”
“问明白最好，免得板送来以后才说。”
最终重排的纸上分成了三处。
谁出旧料、谁借木板，记在料簿；哪名匠人做哪一段，记在工簿；哪一日复板、沟盖有没有松，另留验看纸。青杏不懂匠人的活，也不替魏作头验沟，她只在柳家半柜台那一行确认：每日巳时前复出一条提箱路，若临时全封，头一日告知。
若哪日确实必须封口，她会将糕提前减量，早食收摊前先借柳家前沿摆一只提篮；柳家肯借位置，卖掉的每块另给柳家一小份看摊钱。这个价由她与柳小满另谈，不写进县衙修路纸。
周既明在改过的安排下签了字。
“你那两文拿回去。”
青杏把两枚铜钱拢进掌心，却没收袋：“为何？”
“今日柜台照常用，没停。”
青杏将两枚铜钱收回钱袋：“本来也没说捐给县衙。只是怕大人看图看久了，忘记铜钱长什么样。”
柳满仓在旁边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她那两文昨日已经交给我了。现在拿出来的，是她自己的钱。”
“我知道。”青杏道。
“知道便好。”
柳满仓把钱匣抱紧，往灶边退了两步，直到修路图够不着才停。
三段新时辰当日下午贴到各自门口。青杏照常提着木箱从板道进去，柳小满在前头收最后一只馄饨碗，匠人则等油铺封好瓮口，才撬起第一块旧石。
第二日傍晚，井前巷第一小段沟盖全部落位。
一群孩子围在新石边上。
大人越叫他们别踩，他们越想把每一块都踩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