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荷先接到的是一块木片。
随后才看见木片后头那个蔫下去的孩子。
魏婶一手牵着段家小子,一手还拎着半簸箕没拣完的豆。赵家大儿已经往南街跑去叫段妻,鞋底带起一路细灰。
“何时开始发热?”何小荷伸手去接孩子。
“不知道。”魏婶把半簸箕豆换到腋下,“辰初来时还能画车轮,方才不争竹圈了。”
何小荷摸到孩子滚热的手,蹲下来问他咳不咳、吐没吐、哪里难受。孩子眼皮只掀起一线,她便凑近些,放慢声音又问一遍。
孩子抬起眼皮:“困。”
“还有呢?”何小荷又凑近些。
“不想喝咸粥。”
魏婶抱着豆簸箕纠正:“今日没煮咸粥。”
孩子闭回眼睛:“那也不想。”
能让段家孩子提前拒绝一碗尚不存在的咸粥,确实不是小事。
何小荷把人先引进前屋,转身叫老伙计去请许青禾。她这才铺开来诊簿,把木片放到旁边。
何小荷的笔停在第一格:“名字?”
孩子只认家门:“段家的。”
“你自己的名。”
他想了半天:“我爹叫我臭小子。”
魏婶把半簸箕豆重重放到桌角:“写段六之子。等他娘来了再补。”
何小荷先在姓名处空下一格,又问年岁。孩子这回答得快:“七岁。”
“现住何处?”她把笔移到下一行。
孩子抬手朝门外一指:“后头。”
何小荷顺着他手指,只看见两道院墙:“哪个后头?”
“我家后头。”
何小荷握着笔,第一次觉得一块写着“后巷”的木片都眉清目秀。
候诊凳上有人听见,插了一句:“外乡人是不是得先查户籍?”
何小荷没抬头:“记住处,是夜里要找家人,明日还要复看。抓药不看户籍。”
那人本只是随口问,被她一句堵回去,低头继续揉自己的手腕。
何小荷在姓名处先留一格,下面写清七岁、后巷短屋、父在裘家车行、母在南街酱菜摊。写完将孩子带进里间,等许青禾来。
许青禾从后院进门,先看孩子,再问魏婶发现时的样子。来诊簿的姓名格还空着,她只扫了一眼,检查过后便叫何小荷把人安置到前屋小榻,照新写的药单取药,隔一阵再看。
药名和分量都在纸上。何小荷每取一样,便把药单往药柜边挪过一格;药包扎好,原单仍压在包下,她没往空处添半个字。老伙计照单再核一遍,才拎去后院煎。
魏婶站在榻边没走:“要不要紧?”
许青禾把新写的药单压在床头:“眼下先留着看。他娘来了,叫她今日别走;再有变化,立即叫我。”
“我还得回去看三个。”魏婶看了眼门外的日头。
“你去。孩子留在诊院,不另算你晚接的一文。”
魏婶抱起豆簸箕,瞥她一眼:“本来就不该算。”
许青禾已经低头收针囊:“所以先说清。”
魏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木片先挂床头。”
何小荷点头。
段妻赶来时,围裙下摆还在滴酱菜水。
她冲进前屋先摸孩子的手,又摸额头,嘴唇动了好几下,只问出来一句:“早上还吃了两块饼。”
“现在不想吃。”何小荷把榻边的水碗往近处挪了挪。
段妻急着起身:“我给他买豆干。”
“先照许掌柜说的来。”何小荷拦住她,没让人又跑出去。
段妻这才看见床头木片,翻过来读不全,只认得丈夫的“段”字。
“这是谁写的?”段妻捏着木片问。
何小荷指了指牌角的小字:“陈小树。”
“我只说去洗半日缸盖,没说孩子住后巷?”她把木片翻到背面,盯着认不全的几行字。
“这上头没写你洗几只,也没写工钱。”何小荷点住“南街”二字,“只写真有事去哪里找你。”
段妻摸了摸“南街酱菜摊”那一行,指腹沾上一点墨。她围裙下摆还滴着那边的酱菜水,赵家大儿显然是照着木片,一路找到缸边去的。她没再追问。
何小荷把来诊簿转了半圈。
“孩子大名呢?”
段妻愣了愣:“段小满。”
榻上的孩子闭着眼纠正:“不是臭小子。”
“醒着的时候倒会说了。”段妻鼻子一酸,手上却轻轻拍了他一下,“你爹叫顺嘴了,自己也跟着忘。”
段妻替孩子拢了拢被角:“小满那日生的。你爹嫌另起名费事,我俩也盼你一路能吃个半饱。”
何小荷蘸墨,把“段小满”三个字补进先前空出的姓名格。最后一笔落下,墨还湿着,床头木片已经从南街把孩子的娘找了回来。
何小荷写完给母子二人念了一遍。
孩子又睁开一点眼睛:“满是哪个满?”
“吃满一碗的满。”
这一回他听懂了,满意地把眼睛闭回去。
酱菜摊另找了个人收尾,段妻少了后半日三文。她摸了摸腰间只装早晨工钱的钱袋,仍把凳子拖到榻边坐下。那三文,先留在南街没洗完的缸盖上。
午后,孩子喝过药睡了一阵。
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豆干。
段妻的肩膀这才往下落了落。
赵家小儿被赵妻领到门口,手里真捏着一小块豆干:“给他的。”
段妻刚要接,许青禾从里间看了一眼。赵妻立刻把孩子的手按回去:“等能吃再给。”
赵家小儿不肯松手:“那我先替他拿着。”
“你替谁拿,最后都在你肚子里。”赵妻从袖中摸出纸,把豆干包住。
孩子追着纸角:“可以挂绳上。”
赵妻包得更紧:“那才更不行。”
那块豆干最终装回纸包,由段妻收进袖里。孩子隔着榻沿看了两眼,闭上眼继续睡。
赵妻没把另外三个孩子也送进诊院。
许青禾指了指候诊凳和小榻:“这里留病人,不替院外的人看孩子。”魏婶那边少了一个,剩下三个仍照原时辰接;明日还送不送,各家看活和孩子情形再定。
傍晚,孩子的热还没全退。
段妻留下陪夜。
药铺老伙计点亮前屋的灯,把自己名字翻到夜值牌正面。秦嫂该在后半夜来接,何小荷收完药簿,照旧把药柜核过一遍。
她的名字不在夜值牌上。
许青禾将门锁递给她:“回去。”
“今夜不缺人?”
“缺不等于抓住谁便用。你娘不知道,你的夜钱也没写。”
何小荷看一眼榻上的孩子,还是接过锁。门闩合上前,她又把床头木片翻到写有父母去处的那一面。
她刚走到巷口,南街方向便有人提着灯跑来。
“许掌柜,劳您去一趟!我家媳妇怕是要生了!”
秦嫂尚未到。
许青禾回屋提起早备好的药箱。她一只脚才跨过门槛,院门又被人从外头撞响。
一名卸货脚夫抱着缠了布的手臂站在门外,布上已经洇出一片暗色。
诊院里只有一盏夜灯。
门却被两拨人同时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