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架刚打好,魏作头挑了件最简单的东西复验。
一副不起眼的寄存牌。
薄木一劈两半,一半系包袱,一半交客人。能咬口,能穿绳,边缘磨滑不刮布。不用烧窑炼铁,看着比做沟盖安全得多。
杜青屁颠屁颠送来一副车行旧牌和陈小树抄的记录:
> 长三指,宽一指。木不宜重,边须磨平。中间劈开,两片各穿一孔。
旧牌魏作头死死攥在手里,只给看。
梁小川和坊内木工学徒一人分张记录纸,隔在两张长案后。不许摸原物,不许隔桌问对方劈到哪。
梁小川想不靠师傅也能单独刻上名字。学徒进坊两年,交出去的东西也总只挂“试作坊”破牌子。
魏作头从同堆边角废木挑两片直纹木料。短刀细锥砂石一边一套。没给梁小川开小灶,也没让学徒拿秃刃凑数。
“不比快。”魏作头面无表情,“也没一文赏钱。只看换个人照纸上字,能不能做出同模子的东西。”
两案间挂起破门帘。
左边响锯声,右边指头比木片;右边钻孔,左边在磨边角。谁也不知对方做到哪一步。
周既明觉得这事很稳。就几个字,还能做出花?
半个时辰后,两副新牌摆上案。
左边梁小川的像面条,薄得透光。右边学徒的宽得像铲子,厚如门闩。
魏作头冷笑念记录:“长三指,宽一指。谁没照着尺寸做?”
两人同时伸手。
梁小川三指并拢,比学徒宽出小半截。学徒大拇指粗如胡萝卜,一指又比梁小川粗整圈。
满院安静。周既明低头看自己修长的手,庆幸刚才没嘴贱让第三人照做,否则案上还能多出第四种离谱尺寸。
杜青上前合梁小川那副。裂口能咬死。绳一穿一拉,“啪”地掉角。孔打得太靠边,木太薄吃不住力。
试右边厚门闩,没裂。系到蓝布包袱上直坠,杜青走三步,木牌硬把布磨出白印。
“得。”杜青撇嘴,“客人存新衣裳,回头还得贴钱补布。”
一拽缺角,一磨穿包袱,两个全废。
梁小川抢先看旧牌叫屈:“纸上只写长宽,没写多厚!没写钻孔离边多远!”
学徒嚷嚷:“写了能怎么着?那也得有大家认的量法!”
梁小川急了:“拿尺子量啊!”
学徒也急了:“你铺里的尺跟咱们坊里的,刻线能差出半指头!”
魏作头皱眉。
县内虽有官尺,做这种把玩小物,匠人还是习惯拿手、旧件或自家短尺比划。一个人做无妨,换人照记录重做,这点“微小”差别便能差出一块牌。
周既明提笔准备补规矩:“那就把长、宽、厚,具体孔位全写清楚——”
“你写得过来么?”门外冷冷一声。
老崔来取车鞭,拎着片昨夜断下的车篷木条。看完废牌,把木条“啪”地扔案上。
“照这个截。”
梁小川愣:“木条丢了怎么办?”
“所以留在架子上不卖!”
“孔打在哪?”
老崔拿旧牌往木条死死一压,拿黑炭顺原孔点黑点。“照这打。”
魏作头问:“厚薄呢?”
老崔把两块旧牌叠好,立在木条旁指了指。“照这个厚。”
总共六个字,把周既明刚准备写满半页的严密规定堵死在笔尖。
梁小川立刻明白,沿长宽摸木条:“留一块永远不卖的样尺!”
学徒把旧牌叠着比厚,找旧铁锥在样尺扎出孔印。陈小树拿刀刻车轮印作记号。
旁边另挂对半劈开木牌,一半拴样尺,一半系记录纸。样尺真烧了,记录还在;记录抄错,拿裂口一合也能立刻发现不对。
周既明看那黑乎乎旧车篷木。上辈子见过繁琐工程图恨不得写到滴水不漏。老崔直接把破木条往纸上一压。
文字说不清让实物说;实物丢了,对半裂口木牌也能指出丢的是哪件。
“再做。”魏作头敲桌。第一回坏的两副没扔,穿上“孔近易裂”“过厚磨布”耻辱短牌,放进矮架空盘。
第二回仍由两人各做一副。不再量对方指头,各自拿“样尺”比尺寸。下刀劈开前,分别把旧牌立木边比对厚薄孔位。
旧牌没把裂口借给他们照抄。两人靠自己劈开,第二回做出的裂纹照样一深一浅。
杜青反倒极其满意。“牌身得一样,裂口绝对不能像!”他把两副混一起晃,“要是裂口也成亲兄弟,客人拿错也能顺理成章领走别人包袱!那我不如接着靠死记脸!”
长宽几乎只差一线。梁小川力气大裂口深,学徒裂口短。各自只能与独一无二的一半严密咬合。
杜青穿绳磨边,分别系衣包和豆筐上。绕院走大圈,牌没裂,布没磨白,取回时绝对没认错。
当晚葛成安把两副新牌挂东门客店试用。
临河县两布商存了一模一样灰包袱。一个装破衣,一个装细布。伙计收包袱手忙脚乱递错半块牌。客人合不上裂口。
伙计没凭记忆死记脸,也没解开包袱让人自证。只换另一半木牌。裂口“咔哒”合上,细布稳稳交到客人手里。
没抓贼没闹大案。只是两名疲惫客人没在睡前倒霉抱错裤子货物。
次早葛成安送回话,带回没合上的半块废牌拍案上:“这废牌留下。比我说一百遍‘别拿错’都他娘管用!”
魏作头不废话,在成功牌子背后写上两人名字。
葛成安要四副,裘家车行要八副。十二副的单子没让一人独吞。两人各六副,交货后再看哪副先裂先丢。
做成的东西按件给工钱。今天两轮试作,魏作头全照坊内工时记账。绝不拿轻飘飘“算你学到本事”抵掉人家白干的大半日活。
梁小川看“各六副”,问:“铺名写谁的?”
马守义今天不在。梁小川固执地在经手牌前添上“马记木作”四字,才写自己名字。
木工学徒也没厚脸皮冒认。样尺牌上清楚写:老崔旧车篷木,梁小川与坊内木工学徒共改。
周既明心里舒坦,想夸两句这帮匠人立规矩。
魏作头先一步把最初做坏的一长一宽失败牌毫不留情推到县令面前。
“别光看做成的。”魏作头板脸。
左边太薄右边太厚,中间那张记录纸每个字都没错。
周既明把手指按上去,指头比谁都多出一截。他默默收回手。
百工学舍第一次照纸面记录重做,先证明的根本不是大家都学会了。
它先证明的,是县令大人这双养尊处优的手,最他娘的不适合拿来给别人当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