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县衙后五棚的第八棚,门首挂着半截烂苇席,刚叫役夫用竹篙挑开,一股经年烂木头沤着黄泥浆的腥霉气,劈头盖脸冲了出来。
更要命的是,第八棚顶上的瓦早叫去岁连阴雨冲塌了半角,两根青皮大槐木卡在断椽底下。力夫若钻进去硬拽,先落下来的怕是瓦,不是木头。
跟着过来搬料的四个料房力夫,把手里的粗麻绳、短撬杠往泥汤里一戳,泥浆溅起半尺高,领头的张二栓当即捂着腰后退了一步,咧着嘴嚷嚷起来:
“堂尊!钱司吏!这可使不得硬拽!您瞧瞧,烂椽子连着西角那根歪檩子,只要撬杠往底下一顶,上头的断瓦烂泥全得砸下来。砸坏了木料算小,要是砸折了弟兄们的腿,衙门管不管汤药?再者说,今日早堂点卯,派的是杂役差,这深泥里捞大木是死沉的重活,要是没每人半晌八文的添力浆洗钱,这杠子可谁也起不来!”
钱司吏一听“八文”,浑身汗毛登时倒竖。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用深黄油纸严实裹着的包袱,里头搁的是临河县存底簿的录副。他死死拿胳膊肘把油纸包卡在肋下,往后挪了半步,唯恐泥点子飞上纸面,尖着嗓子斥道:
“少在这儿坐地起价!衙门点卯支工,哪来动不动添力钱?前日翻前七棚那三根带学印的县学枋木,你们怎的不张嘴要八文?”
张二栓脖子一梗,指着自己脚下已经湿透烂透的麻布鞋底:
“钱头儿,您说话凭凭良心!前七棚那是平整青砖地,顶上瓦片周正,木头虽沉,滚一滚就出来了!这后五棚顺着后园的地沟子淌泥汤,一脚踩下去拔不出鞋,翻一根木头得两个人跪在烂泥槽里摸底!咱们一双鞋才几个大钱?踩烂了衙门给补么?”
贺平川站在泥沟外头的一块半干青石垫脚板上。
他身上的青布官袍下摆早已拿麻绳紧紧系在腰间,袍角还是不可避免地抹了两道湿黄泥印子。这位四十来岁的临河县令,此刻两只脚小心翼翼地踩在石板正中,官靴边缘沾了一圈污泥,脸色黑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铁锅。
他心里正盘算着过两年辞官去栖山买两亩养老地、修几间敞亮瓦房,眼前却被这几根烂泥里的破木头堵得寸步难行。
“棚顶先撑住,撑不稳就记未查,谁也不许钻到断椽底下去。”贺平川把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低头看着自己鞋边的泥,“张二栓,你们今日原派的是平地杂役,深泥里的添工另记。四个人每人三文,做了多少、谁做的,完事在料房公账上按人结。不能为省这几文把人腿砸折。”
张二栓把撬杠从泥里抽出来,先指了指棚侧尚稳的柱子:“从外头支一根撑木,绳子绕过这边,人才好站在干地上拉。三文归三文,您不叫咱们钻破顶棚,这活才接得下。”
“照你说的支。”贺平川把折扇一合,敲在掌心,“木头翻出来是什么,钱是照今日这趟险活给的,别等找着杉木才算。”
四个力夫这才去找撑木。张二栓仍舍不得那八文,嘴上嘟囔两声,手里的撬杠却没有再朝断椽底下伸。
贺平川没理他的混话,目光一转,落在缩在棚柱旁边的王老甲身上。
王老甲去岁在西关点牌发签,如今轮到后园看杂料。他套着一件沾油的粗布短袄,站在棚柱边,两只手攥着衣角。刘成贵方才在料房认过指印,提到他冬月十三说过“后园旧木冻在泥里撬不出”;刘已赶去拉李记的车,这话还得问王本人。
钱司吏把油纸包换到左臂,右手指着王老甲的脑门,厉声道:
“王老甲,刘成贵说冬月十三等到天黑,你告诉他后园旧木冻住、撬不出来。”钱司吏仍抱着录副,没往湿地里走,“这话是你说的?当时你进后园看过什么?”
王老甲往泥地里看了一眼,没跪下:“话是小人说的。可叫他先按印接车脚的也是小人;木头没起出,害他白候半日,小人认。纸上写了几根、折了几根,可不是小人报的数。”
贺平川皱眉:“把你那日脚走过的地方指给我看。木头有几根,没看见的别凑数。”
王老甲指着后五棚深处连着后园的那条排水臭泥沟,声音发虚:
“回堂尊的话……去岁冬月十三那天,天冷得像刀子割肉,小人记得真真的!头天晚上料房下了话,说次日有大车来起运旧木料。小人是个看棚的老骨头,哪敢怠慢?十三那天大清早,小人就提了铁钎和撬杠往后园泥槽边去。可那烂泥槽里年年淌后衙排出来的剩水,那天早晨全冻成了生铁疙瘩!小人拿着铁钎死命凿了小半个时辰,两只手虎口全震裂了,就凿下几块冻泥渣子,里头的粗木头冻在烂泥底下一动不动,撬杠还当场别弯了一根!
“小人眼瞅着日头快落山,怕西关大料棚的车把式傻等挨冻,这才一路小跑去西关,同那刘成贵说‘泥槽冻得结结实实,今日死活撬不出来,别傻等了,先回吧’!大老爷,小人就说了这么一句,可半个字没提过‘四根杉木折成了两根’啊!小人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哪知道公爷们纸上记的是四根还是两根?”
钱司吏眼珠子一转,逼上前一步:“那你当时在那冻泥槽里,到底看见了几根木头?”
王老甲两手一摊,满脸泥汗与委屈:
“大老爷,那泥槽里积着半尺厚的枯草烂叶,上头全是冰壳子,就露着两三个黑黢黢的木头膀子!横七竖八冻在一块儿,谁能扒拉开数得出底下一共压着几根?要是小人当年就能数得清,当天不就领着工食钱去料房报数了吗?”
“老钱,”贺平川官靴在干青石上跺了跺,“先按棚查。前七棚带‘学’印的三根旧杉另列,王说的后园木头又是另处;谁也别拿一边的数填另一边的格。”
“小的省得!小的省得!”钱司吏连忙应声。
他从怀里掏出炭条和备好的录副白纸夹板,小心翼翼地避开烂椽子滴落的黄水,退到棚柱干爽处站定。
张二栓等四个力夫先从第九棚搬来一根结实的撑木,抵住第八棚歪檩;人仍站在棚外,两条麻绳从侧边绕进,牵着那两根青皮大木慢慢滚到干地。断瓦只掉了两片,谁也没往底下钻。
钱司吏借张二栓递来的清水抹掉端头泥,见到两根槐木上今春入库的料牌。他没把料牌当本次险板已用的木料,另记“第八棚槐木备料两根,现存”;第九棚的杂木也当场逐根看过,没有可认的旧杉。张二栓伸手讨回自己的撑木,钱司吏看着那两根槐木,先把两处料牌抄下来。
接着查第十棚。
第十棚没塌,但里头堆得乱七八糟,全是一捆捆扎断的柳木桩、开裂的旧柴薪,还有四根糟烂得快要化成土的细柳木小椽。张二栓用脚踢了踢,木屑簌簌往下掉,连当柴烧都嫌烟大。钱司吏掩着鼻子看了一眼,笔下勾了个“杂朽柴料”,连尺寸都懒得细量。
到了第十一棚,麻烦又来了。
这棚子深处堆着半人高的小碎青石,石堆底下斜插着两根大木,表皮发黑,蒙着厚厚一层蛛网泥灰。力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碎石扒开,将那两根粗大枋木抬出棚外,借着日头一照,端头赫然显出两个方方正正的榫眼。
张二栓拿着破布在木头侧面狠狠擦了几把,抹去陈年油灰,露出一块深深烙进木肉里的火印子。
那印子被火燎得焦黑,却分明是个楷书的“学”字!
“又是带‘学’印的!”钱司吏抹掉手上的油灰,指给贺平川看,“前七棚三根,这里两根;都是县学旧拆杉枋,有旧簿可对。可别因同是杉木,转头把它们算进转运堡那一栏。”
贺平川走近两步,眯着眼睛看那两个深陷的“学”字,又让钱司吏翻出县学旧拆的录副,木上的榫眼和旧印一项项记下;仍须归原夹复对,不靠敲两下就认完来路。
“记上,”贺平川吩咐,“前七棚三根,第十一棚两根,先分架。县学旧枋有自己的簿,不拿五根去补转运堡四根。”
“是,是,小的分得极清!”钱司吏擦了把额头的汗,赶紧在录副上另开一格,注得明明白白。
第十二棚则更显寒酸,半边棚顶早没了,地皮见光,里头只孤零零码着十几块修水磨换下来的烂柳木板子,受潮发绿,长满了拳头大的灰白菌子。
力夫们拿杠子通挑了一遍,别说杉木,连一根能当梁使的硬柴都没有。
至此,后五棚(第八棚至第十二棚)可达的木架查毕。
钱司吏捧着录副,向贺平川唱诺点数:
“堂尊,第八到第十二棚可达的木架已逐根看过;槐木备料两根,带‘学’印的县学旧杉这里两根,前七棚另有三根。其余是杂柴烂柳板。”钱司吏把纸夹竖起来,“没见能凭印认作转运堡来料的木头。”
贺平川官靴在青石板上转了半个圈,目光越过坍塌的矮土墙,望向了县衙后园那片荒草丛生、泥洼深陷的烂料场。
“后五棚没见能认的旧料,后园还有半条泥槽没看。”贺平川把折扇往袖里一塞,先看张二栓站得稳不稳。
后园原本是临河县衙堆放砖石重料的露天敞院,临着北墙有一道长约三丈、深陷三尺的排污烂泥槽。去冬今春的雨水顺着县衙院墙排进来,泥槽里积满了臭烘烘的黑浆,水皮上浮着烂菜帮子和青苔。
王老甲站在泥槽边上,脖子缩得极短,指着靠东边一段稍浅的泥洼:
“大老爷,就是这儿……去岁冬月十三,小人就是在这儿凿的冰。那几根沉木头,当时就卡在这底下。”
张二栓和三个力夫面面相觑,看着那黑不见底的泥汤子,谁也不肯先下脚。
“这泥比棚里深,”贺平川道,“东段浅处能从岸上够着就查;西段探不到底,写未查。三文添工照实做的一段给,不拿钱逼你们往水里送腿。”
“东段浅处从岸上够,先找稳木板。”张二栓试了试泥沿,回头招呼三人,“西头塌墙那边,谁给八文也不下。”
张二栓从第十二棚拖来两块尚结实的厚板,在东段浅洼边沿垫稳,拿撬杠先试受力,没叫人踩进泥槽。四个力夫分站干地,两人用长铁钩探,两人管绳。钩尖在黑泥里碰出一声闷响,张二栓叫他们停了停,确认钩住的是木端,不是石坎。
麻绳绕住露出的木头,四人边拉边挪杠子,黑泥一点一点松开。第一根木头滚上干草堆时,张二栓先揉了揉勒红的掌心;旁边还有硬物,他又照样试钩,起出第二根。两根大木并排横在草地上,黑泥顺着木身往下淌,臭气熏天。
王老甲提来两桶井水,力夫们拿着破麻袋片死命冲洗擦拭,渐渐露出了木料原本的皮肉。
两根木料一冲去黑泥,张二栓便伸手摸了摸端头:“杉木。老料,水里泡得发乌。”钱司吏拿小刀轻轻挑起一角烂皮,底下木纹细直,鼻子凑近也闻得到一点松杉脂味。
“两根?”他脱口而出,眼睛已经往怀里的录副上瞟,“纸上不也有个‘折二根’——”
张二栓把那把小刀还给他:“钱头儿,两根从泥里捞出来,不等于它们是从哪儿来的。您要拿它们算旧账,先找着当年搬木的人或旧签。”
钱司吏收住话,翻遍两根木头能看见的端面和侧面,没找见字戳。泥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淌,纸夹倒仍被他护在干处。
贺平川蹲下看了一眼:“杉木先记杉木。四根怎么报的,折二根在哪儿折的,这两根身上又没有写。老钱,取新纸记眼前,莫拿它们给府里那张草单填空。”
张二栓听见“取新纸”,先不问纸,问钱:“那三文呢?”
“木头不认得,力气还不认得?”贺平川看他那两只泥手,“干完照给。”
张二栓这才招呼同伴再提水。
贺平川撩了撩袍角:“张二栓,再冲一遍端头,拿篾尺来。当着王老甲和你们四个人的面量,谁碰过哪根木头都记上。”
“是!量!马上量!”
张二栓等人不敢怠慢,立刻提水猛冲,篾尺拉得笔直。
片刻后,尺寸核验分明:
第一根,长一丈三尺一寸,大头径围一尺二寸,小头径围九寸。通体无字无戳,唯独大头三尺处有一道斜向下的旧锯口深痕,深约三分;近端头处,有一道极深的麻绳磨勒老印子。
第二根,长一丈二尺四寸,大头径围一尺一寸五分。侧面留有三个拔除大铁钉留下的旧方孔,小头端面有明显的陈年斧劈裂纹,裂痕深达尺余。同样通体无任何官印字迹。
贺平川站在一旁,亲自盯着篾尺上的刻度,一寸一分地看过,随即对钱司吏道:
“另起现场清点纸,别写在旧录副背后:
“后园东段浅洼起出无字无印待辨旧杉木两根。一根长一丈三尺一寸,带旧锯痕与绳勒印;一根长一丈二尺四寸,带旧方钉孔三处与斧劈裂纹。两木俱无官印戳记,王老甲与力夫四人只认今日眼见,不认来路。另架存放,待查旧账。”
钱司吏把录副重新包好,取了新纸,按钉孔、锯痕分写两张草签系在木端,免得挪到东棚后连哪根是哪根都分不清。
写完,贺平川又转头问王老甲:
“王老甲,你在这后园看了三年料,本县再问你一句:这两根木头,到底是什么时候扔进泥槽里的?”
王老甲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回大老爷,十三那天泥上露着几截黑木头,小人没拔出来看。今日这两根是不是当日那两根,我不敢认。后园年年进烂料,要是料房没给底条,小人哪能分清哪根是哪年的?”
贺平川点了点头,并未苛责。
他又抬眼看向后园那条泥槽的西半段。
这排水泥槽横贯后园,东段露天浅洼从岸上可够到的地方已探过;西半段却死死压在一堵半坍塌的旧土坯围墙底下。碎土块和纠结的皂角刺遮住水槽,黑水从乱砖缝里溢出来,深不见底。
张二栓试探着用六尺长的铁撬杠往西段泥槽里捅了捅,撬杠陷进去大半截,连个底都没探着,泥浆翻涌,险些把撬杠吸脱了手。
“堂尊,”张二栓缩回手,抹着脸上的泥水,“西头那半截不成。压着两丈长的旧塌墙,底下全是碎石烂泥浆,铁杠子扎不到底。要是硬翻,得先把这半截院墙全扒了,再调两架水车来把泥水淘干,没两天的硬工根本下不去人。”
钱司吏也凑过来,小声道:“堂尊,天色不早了,西头深水槽确不可达……”
贺平川折扇在掌心一磕,决断极快:
“先停。前七棚是前日盘的,今日第八至第十二棚可达的木架逐一翻过;后园只查东段岸边可够着的浅洼,西段塌墙深槽仅从外头探过,未盘验。”贺平川示意钱司吏把纸摊平,“写清边界,别写‘后园全无’,也别写‘全案找齐’。”
“是!小的明白!一字不差!”钱司吏额头冒汗,在白纸末尾清清楚楚添上了已查与未查的边界界限。
字据落定,现场的气氛终于松缓下来。
张二栓等四名力夫虽然浑身沾满了黑臭泥浆,累得双臂发颤,可眼睛直勾勾盯着钱司吏腰间的钱袋子。
贺平川转头瞥了钱司吏一眼:“愣着干什么?本县许的浆洗添力钱,当场发!”
钱司吏肉疼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从料房公钱袋里数出十二枚铜钱,一枚一枚排在干垫木上,叮当落响:
“张二栓,四个人,每人三文!今日添工记上名,钱给本人。洗完手,把两根无印木头滚到东棚干爽处架起来,别弄混钉孔那根!”
“谢堂尊赏!谢钱头儿赏!”
张二栓咧嘴一笑,把三枚铜钱抓进掌心;其余三人也各收了自己的三文。歇过一口气,四人用杠子把两根重木一点点滚到东棚,架上干垫木。
王老甲找来草席苫木头,张二栓拿三文去换一碗热面,钱司吏叫住他:“鞋里的泥先洗了再进灶房,别叫人连你一块煮了。”
钱司吏将夹板吹了吹,小心翼翼重新用黄油纸裹好,紧紧抱在怀里。
现场清点纸上,今春槐木备料两根、县学带“学”印旧杉新见两根、后园无印杉木两根,各占一行;前七棚那三根县学旧杉仍在旧页上,没被挪来凑数。
贺平川拿过今日的清点纸,在“无印旧杉二根”一行旁停了片刻。冬月十三那张旧纸写“四根折二根”,眼前两根木头上却没谁的名字;张二栓那十二文已经发出去,这笔钱倒不用等木头认亲。
“刘成贵说,十三那日跟他在西关白等的还有老郑。人还在东河埠跑车,先请来问他当日看见的车和木。”贺平川把清点纸折到空白处,“后园这两根先架着,谁也不准拿去堵旧账。”
钱司吏捏着钥匙,把东棚门锁好。锁舌咔哒一响,墙外便传来张二栓同灶房讨热面的声音:“三文是我自己挣的,姜丝多抓一点,不许算我占县衙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