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彭羿哑着嗓子问。
年轻人走上前,把祭品放在碑前,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才转头看向彭羿。
“我叫彭宇,这是我奶奶苏晚晴的墓。我看您在这里哭了很久,您认识我奶奶?”
彭宇?姓彭!彭羿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奶奶她”彭羿颤抖着,话都说不完整:“她什么时候,走的?”
彭宇眼神暗了暗,轻声道:“听我爹说,是1961年冬天,饥荒最严重的时候走的,才二十三岁。”
他走的时候是1958年夏天,三年多后,她就没了?
“为什么?”彭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饿死的?”
彭宇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我也是听村里老人说的。当年我奶奶订过婚,未婚夫跟着村里人逃荒,一去就没了消息。我奶奶那时候已经怀了身孕,不肯改嫁,硬挺着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儿子,也就是我爸。”
轰!彭羿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怀了身孕,儿子!他走的时候,晚晴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那孩子,”彭羿抓住彭宇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垂危的老人:“那孩子怎么样了?你爸他?”
“我爸叫彭念安。”彭宇叹了口气。
“奶奶临死前,把最后半块红薯都塞给了我爸,自己活活饿死了。我爸后来被好心人收养,长大成人,可惜前几年生病也走了。我爸一辈子都在找我爷爷,说奶奶临死前还念叨着他的名字,说等他回来。”
彭念安?念安!
彭羿的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当年临走前,晚晴拉着他的手说:“彭羿哥,你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所以孩子叫念安。
彭羿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止不住滚落,紧紧拉住彭宇的手,颤颤巍巍,哆哆嗦嗦的说着:“孩子,好孩子,我就是你爷爷啊!我就是彭羿,就是你奶奶的未婚夫,你奶奶等了一辈子的人!”
彭宇浑身猛地一震,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瞳孔骤然放大。
他怔怔望着面前痛哭的老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从小到大,只听过父亲口中那个杳无音信的名字,眼前凭空冒出来一个老人,说自己就是那个失踪一辈子的爷爷。
可看着老人悲痛到肝肠寸断的模样,再回想初见时那股莫名的熟悉亲切感,他心里的怀疑又动摇了。
彭宇嘴唇哆嗦,迟疑的开口:“您,您说什么?您真的是奶奶苦等一生的那个人?”
“我对不起你们!我有罪啊!”彭羿颤抖不已,断断续续的给彭宇讲述了这么多年自己的经历和最后被赶出医院的结局。
“奶奶临死前,留下了一对桃木平安牌。”
等彭羿稍微平静一些,彭宇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红绳,绳子上系着半块打磨光滑的桃木牌。
“说是当年她去后山道观里求的,本来是一对,想等我爷爷回来,给他一块。说戴着平安,能逢凶化吉。”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一模一样的桃木牌,递到彭羿面前。
彭羿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半块桃木牌。
木牌温热,带着彭宇的体温,也带着晚晴一辈子的执念。
牌面上刻着一个“羿”字,歪歪扭扭的,是晚晴的字迹。
当年晚晴学写字,第一个学会写的,就是他的名字。
木牌背面是半个太极图,与另一块上面的半个组成一个完整的太极。两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分开各带半个太极。
另一块上面刻着“晚晴”两个字,彭羿一见顿时又流泪不止。
“晚晴!”彭羿抱着桃木牌,转过身扑在墓碑上,嚎啕大哭。
哭声嘶哑,像杜鹃啼血,听得旁边的彭宇都红了眼眶。
彭羿这辈子的悔恨,这辈子的亏欠,这辈子的遗憾,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山风越来越冷,彭羿哭得浑身脱力,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也好,死在这里,陪着晚晴,总比死在医院里,让那群白眼狼称心如意的好。
他紧紧握着那半块桃木牌,贴在胸口,脸贴着冰冷的墓碑,眼神渐渐涣散。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有来生。
如果能重来一次。
他一定不走了。
他要留下来,娶苏晚晴,护着她,护着他们的孩子,绝不让她再受半分苦。
……
“彭羿哥!彭羿哥你醒醒!明天就要走了,你还睡!”
粗犷的喊声在耳边炸开,伴随着“砰砰”的拍门声。
彭羿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土坯墙上,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日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是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而是年轻、有力,带着薄茧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土坯房,土炕,墙角放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袱,桌上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公墓。
这是,他在老家的土坯房!
彭羿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指尖触到一块温热的硬物。
他掏出来一看,半块桃木平安牌,静静地躺在掌心,上面那个 “羿” 字,清晰无比。
彭羿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日历上,红色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1958年8月12日。
距离他逃荒离开,还有最后一夜。
他,重生了?
彭羿握着桃木牌,心脏狂跳不止。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七十年前!
回到了五八年,回到了一切悲剧还没发生的时候。
这一次,他不走了。
绝对不走了!
彭羿跳下床,一把拉开木门,看着眼前那久违了的面容,一把搂紧:“太好了,二小,见到你太高兴了!”
莫名其妙的二小一把推开了彭羿,又伸手在他额头贴了一下:“这也没发烧啊!你发什么神经病?”
彭羿哈哈大笑,把二小拉进屋子:“我决定不走了!我要去苏晚晴家提亲,我要娶她!”
“提亲?”二小疑惑的看着彭羿:“你家有白面么?她爹可是放话,没有五斤白面,休想娶他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