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在县城车站外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一下方向,便抬脚往西门外走去。
他记得刘三儿说的话:县城西门外,废弃的砖窑,逢七开市。
今天是八月十七,正好是开市的日子。
沿着县城西边的土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地和零星的菜田。
远远的,一座破砖窑的轮廓从土坡后面露了出来。
那砖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窑体塌了小半边,露出里面熏得焦黑的砖壁。
残存的窑顶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窑前堆着一堆碎砖烂瓦,几根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旁边。
彭羿没有走近。他远远地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眯着眼睛往砖窑方向看。
砖窑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光从破窑口漏出来,能看见有人在赌博。
又有人陆陆续续进去,窑洞里越来越热闹,骂娘的、拍大腿的、把骨牌摔得啪啪响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寂静的荒野里传得老远。
彭羿没有打算进去。他找了个背风的土坎坐下来,把背上的布袋放在脚边,开始等。
彭羿借着等人的空当,把意识沉入了木牌空间。
空间里亮堂堂的。对面的半边地上又多了四头野猪,加上之前剩下的两头,总共六头,大大小小码成一排。
彭宇做事越来越麻利了。
彭羿蹲下来翻了翻,这批新到的野猪比上批还要肥些,有一头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六头野猪,毛重加起来少说也有四百多斤。
彭羿退了出来,心里踏实了不少。
今晚能不能买到枪还不好说,但就算买不到,有这些野猪在手,什么时候都能再来。
夜渐渐深了,月亮从东山头升起来,大约到了后半夜,砖窑里的动静忽然停了。
彭羿精神一振,微微抬起头,从土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砖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这些人白天大概都是普通百姓,此刻却个个脸上蒙着布。
有包黑布的,有裹灰布的,还有一个干脆在头上套了个面口袋。
他们出了砖窑也不交谈,默契地排成一队,一窝蜂往北边一片树林里摸了过去。
彭羿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有了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空布袋,往头上一套,用手指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抠了三个窟窿,左右看了看,跟了上去。
北边的树林不算大,是一片老槐树林,树干粗壮,枝叶茂密。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似的光斑,彭羿踩着光斑往前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的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树林间出现了一小片空地,大约有半亩地大小,空地四周围着一圈粗麻绳,麻绳上挂着几盏马灯。
空地里面摆着几十个地摊,有的铺着草席,有的干脆在地上垫了块布,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空地的入口处站着两个小年轻,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蓝布褂子,腰间扎着麻绳,脸上没蒙布。大概是黑市的组织者,不需要遮掩身份。
前面蒙面的人挨个交了钱,掀开麻绳钻了进去。彭羿没有急着跟进去,靠在旁边一棵槐树上等了一会儿。等那批人全进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入口前。
高瘦青年伸出手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彭羿头上套着布袋,只露出两只眼睛,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但青年显然见惯了这种装扮,表情毫无波动。
“来买还是卖?”
“有什么区别?”
“买不要钱。”青年竖起一根手指,又指了指空地里面:“卖交一毛钱场地费。”
“买。”
“行,进去。”青年侧身让开,补了一句:“里面有人盯着,不要说谎,更不要惹事。要是闹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彭羿点了点头,掀开麻绳走了进去。
空地上几十个地摊排得横七竖八,虽然谈不上整齐,但也不乱,每条过道都留得够宽,看得出是有组织、有规矩的。
卖的东西比彭羿预想的还要丰富。
入口附近是卖粮食的,白面、大米、小米、玉米面,甚至还有半袋子黄豆。
一个包着头巾的妇女蹲在米袋子后面,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价,立刻就有人掏钱称了两斤小米,交易干净利落,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再往里走,是日用百货区。肥皂、火柴、煤油、蜡烛、手电筒、电池、香烟。
这些在供销社要凭票供应的东西,在这里全都不需要票,就是价钱比公价高出一截。
一个包着花头巾的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和两只捆了脚的芦花鸡,有人问价,她伸出五根手指翻了翻,那人摇了摇头走了。
彭羿慢慢逛了一圈,这些东西虽然紧俏,但他空间里有彭宇在七十年后提供的物资,不需要在这里花冤枉钱。
场地中央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小伙子,拎着一个布袋,坐在一张木条凳子上,眼睛扫视着四周,手里面捏着几张票据。
彭羿走到他近前,小伙子立即扬了扬手里的票:“兄弟,要票吗?要啥票都有,自行车,收音机我都能给你弄来。”
彭羿摇了摇头,没有接茬。
他继续往里走,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地摊,心里暗暗记着黑市的格局和物价。
走到空地最深处,一个地摊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摊位和别的摊位不一样,前面什么货也没摆,地上只铺了一块灰布,上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像一棵老树的皮。他盘腿坐在地上,眼皮半垂着,像是在打瞌睡。
他面前只立着一块巴掌大的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黄鱼,小黄鱼。
彭羿的脚步顿住了。
大黄鱼是十两重的金条,小黄鱼是一两重的金条。
在1957年,私人持有黄金已经被严格限制,所有黄金都必须卖给国家银行。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老头面前蹲了下来。
“老爷子,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