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彭羿带着二小又进山了。
这回就是想在过年前弄点新鲜肉食回来,给家里那张年饭桌子再添几道硬菜。
苏晚晴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苏婶变着法儿给她进补,可大冬天的,地里没活,圈里的鸡鸭又舍不得杀,彭羿寻思着尽快往山里跑一趟。
这天早上天刚擦亮,彭羿就赶到了村口,二小已经在老槐树下等着了。
他背上的三八大盖擦得锃亮,腰里别着驳壳枪,子弹袋塞得满满当当,两条腿叉开站着,远看像一尊门神。
“羿哥!就等你了!”
二小大步迎上来:“这回咱们打什么?狍子还是野猪?”
“碰着什么打什么。”彭羿挥了挥手。
“不进深山,就在前山和浅山转悠。你嫂子说了,三天之内必须回。”
二小咧嘴笑了:“嫂子惦记你是真的,你是不知道,上回你去县城那几天,我路过你家院门口,嫂子天天站在那儿往村道上张望,脸上那个神情,啧。”
“行了行了,就你话多。”彭羿笑骂了一句。
两人徒步上山,这回走的是彭羿惯常的路线,穿过前山那片松林,直奔基地山洞。
一路上二小嘴没停过,东拉西扯,从去年大集上看到的大姑娘说到民兵队新来的队员,又说到自己打算开春把家里的破房子翻修了。
彭羿听着,偶尔应一句。
他的目光始终扫着路两旁的雪地,寻找兽径上的足迹。
冬天的前山比老熊岭安静得多,雪面上只零星散着几串野兔和松鼠的脚印,连野鸡都缩在窝里不肯露头。
空气冷冽清甜,走在林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脚下积雪被踩实时的咯吱声。
傍晚时分,两人到了基地山洞。
洞口的野藤枯了大半,彭羿把暗门处堆着的石块挪开,里面还是上次离开时的模样。
干松枝铺的床铺还在,石灶台完好。
二小轻车熟路地抱了一捆柴进来,在洞口生起火,又用军用水壶烧了壶雪水,两人就着干粮吃了晚饭。
入夜,彭羿躺在松枝床上,听着二小絮絮叨叨地说他的盖房大计。
“羿哥,你说我开春盖房子,该请老李来夯墙,还是请我舅来帮我打土坯?我舅那人你不知道,干活糊弄得很,我娘说当年给我家盖这间破屋子的时候,他光顾着跟人下棋,墙根底下少夯了好几锤,如今墙角都裂了两道口子。”
“请老李。”彭羿闭着眼,随口答了一句。
“我也觉得该请老李。老李手艺好,而且上回给咱们夯围墙,那墙多结实,我用大铁锤抡上去都没砸出个坑来。”
二小支起身子,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等他把我家的墙也夯那么厚,冬天屋里肯定暖和。对了羿哥,你说我房子该盖几间?三间还是四间?”
“你娶了媳妇,生三个娃,你娘再住一间,起码四间。”彭羿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笑意。
二小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忽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四间就四间!大点好,将来娃多了住得开。不过羿哥,四间房子得要不少木料和土方吧?钱倒是够,翠芳那边要是也愿意,我还能凑上一笔彩礼~”
“翠芳?”
彭羿来了兴致:“苏婶给你介绍的那个李家沟姑娘?啥时候相看的?我咋不知道?”
“还没相看呢。”
二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夜色里听来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苏婶说过年时候等她走完亲戚,就带我去她家坐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见面该说啥。”
“该说啥说啥,你平时跟我怎么吹牛,就跟她怎么吹。”
彭羿翻过身来,借着火光看二小那张黑红的脸:“不过有一条,你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别光盯着人家屁股看。”
二小被噎得咳嗽起来,黑暗里传来他憋着笑的闷声:“羿哥,这事儿你能不能别老提了,怪臊得慌的。再说了,苏婶说了,翠芳她,她”
他压低声音:“她人不瘦,应该~”
“滚蛋!”彭羿笑骂一声,把干草扬了他一脸。
两人笑闹了一阵,各自睡下。
第二天一早,彭羿决定就在山洞周围打打转,试试运气。
前山虽然小动物多,但万一碰上头大点的狍子或者野猪,也算没白来。
天冷,山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吸进鼻子里直往肺管子里钻。
彭羿和二小一前一后,沿着山洞附近的几道山梁慢慢搜索。
二小把三八大盖端在手里,眼睛瞪得溜圆,看见雪地上有个脚印就蹲下去研究半天,比平时认真了不止一倍。
“羿哥,你看这串脚印是啥?是不是狍子?”
彭羿走过去看了看,摇摇头:“野鸡。你没看那脚印中间细、两边宽?狍子的蹄子是两瓣分开的,落下来是个心形。”
二小挠了挠头,站起来继续走。
没走多远又停下来,指着远处灌木丛里的一小片枯草:“那草咋倒了?是不是有兔子窝?”
彭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风刮的,兔子窝一般周围有粪蛋子,那片草就是被雪压塌了。”
二小“哦”了一声,有点泄气,两人从早上转到半上午,别说狍子,连只兔子都没打上。
雪后初晴,山里的活物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躲起来了。
正当二小第不知道多少次唉声叹气的时候,彭羿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猛地一拽二小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别出声!”
二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彭羿按着脑袋蹲进了一片灌木丛后面。
他抬起眼,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几道灰褐色的影子正在雪地上疯狂奔逃。
是青羊。
四只青羊,从山坳另一边的密林里冲出来,四蹄在雪地上乱蹬,溅起一片又一片雪尘。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大个的公羊,两只粗壮弯曲的羊角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后面跟着两只母羊和一头半大的小羊,它们跑得毫无章法,像是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死命追赶。
“这是咋了?有东西追它们?”二小低声问。
彭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青羊身后那片密林的边缘。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望远镜,对准了青羊背后的林子。
画面拉近的一瞬间,彭羿的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