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赶紧把脸别过去,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面那三个人倒像没看见似的,低着头,加快脚步从棺材铺门前过去了。
彭羿也快步走了过去。
过了棺材铺,便进了簋街地界。
彭羿这才明白,那棺材铺为什么亮着灯。
它根本不是在做活人买卖,而是给这条夜街当幌子的。
棺材铺后头,巷子忽然宽出一截,两边墙根下稀稀拉拉蹲着人。
那些人有的蒙着脸,有的干脆没蒙,但都把衣领竖得老高。
手电筒的光亮此起彼伏,全往地上打,不照人脸。
整条巷子里没人大声说话,只有极低的讨价还价声,像一群人在念什么见不得光的经。
彭羿学着旁人的样子,把电筒倒扣在掌心里,只让一点边光漏出来,照着脚前巴掌大的一块地。
他慢慢往里走,眼睛却往两边摊位上溜。
那些摊子都极简陋,一块布、一张报纸、一个柳条筐,什么都有。
摆出来的东西也杂,有银元、有字画、有瓷碗、有玉坠,还有用蓝布包着的看不清模样的长条物件。
他走到巷子中段,在墙根下看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
那老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风吹皱了的大蝙蝠。
他面前铺着一块灰不拉几的破布,布上只摆了一样东西,在几道手电光的斜照下,却亮得人眼疼。
是一尊玉佛。
彭羿走过去,在老头面前蹲下。
老头听见脚步声,先是不动,隔了几秒才把头抬起来。
他脸上蒙着块破布,布上还印着半朵褪色的蓝花,只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和半截瘦得脱了相的尖下巴。
彭羿压低嗓子,问了一句:“这玉佛怎么卖?”
老头伸出一只黑得看不清本色的手,先朝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才对着彭羿比出两根手指。
他的嗓音极低,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二十斤大米,或者二十斤白面,粮票也行,现钱不要。”
彭羿看了看那玉佛,又看看老头,半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二十斤粮?贵了。”
老头立刻把佛像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像怕彭羿伸手抢似的。
他脖子一梗,喉咙里挤出沙沙的声音:“贵?后生,你瞧瞧这佛的工。这是我在旗的祖宗传下来的,正经的无价之宝!不是我多嘴,要不是家里添了人口,吃食接不上了,谁舍得拿它出来换米?你倒嫌贵。”
他说到祖上传下来的几个字时,胸口起伏得厉害,那破布都跟着一抖一抖,完了还倨傲的抬起头斜了彭羿一眼:“乡下来的土包子,你懂个六,你知道咱祖上的风光么?”
彭羿心中的火气腾一下上来了,冷笑了一声,故意用沙哑的嗓门说话,声音不低。
“你祖上信佛么?还祖传?你满口祖传家宝,我瞧这佛爷,不定是你家哪个祖宗从别人家抢来的。抢来的东西,怎么好意思叫传家宝?你糊弄外乡人呢?”
老头身子一僵,像被什么硬东西捅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脸,那双浑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伸出一根颤巍巍的手指,指着彭羿的鼻尖:“你,你,你少在这儿埋汰人!不卖了!你走!赶紧走!”
彭羿没动,他蹲在那儿,像块石头,等老头那口气泄下去一点,才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怀里。
他先摸出两个包着猪肉的油纸包,再从背后的背包里拎出一个小布口袋。
那包肉一拿出来,冷风里立刻多了一股子油腥气。
老头抽了抽鼻子,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油纸包上溜。
“二十斤面粉,加上这两斤野猪肉,现打现冻的,比粮食金贵。你卖不卖?”
老头不说话了,他看看肉,又看看敞开口露出来的白面,再看看彭羿。
那破布底下的嘴似乎咂了两下,他伸出那只黑手,在油纸包上极快地一捏,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
油纸包冻得硬邦邦的,可那股子肉香却像长了钩子,直往他鼻子里钻。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大圈。
“你,你真给?”他的声音更哑了。
“给。”彭羿点点头。
老头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肩膀一下子塌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牙一咬,把玉佛从灰布上抓起来,往彭羿手里一塞。
随后飞快地把那两包肉和布袋一股脑儿搂进怀里,用灰布一卷,往腋下死死一夹,猫着腰就往巷子深处钻。
彭羿把玉佛揣进怀里,站起身,朝那老头仓皇逃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嘴里骂了一句:“贱。”
这一声不轻,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巷子里,却像在平湖上投了块石头。
邻近几个摆摊的和买主都转过头来,朝彭羿这边看,彭羿懒得理他们,拍拍衣襟,继续往前走。
哪知他脚步一动,旁边几个遗老遗少就忙不迭地把自家物件往怀里收。
有一个摊子上的小瓷瓶才摆到一半,被主人一把抄起来,连布带瓶塞进衣襟里。
另一个卖画的老头,干脆把画轴一卷,整个人缩进墙角的黑影里,连头都不敢抬。
连那几个买主也像得了什么暗号,一个个别过脸去,谁也不敢跟彭羿搭话。
彭羿在巷子里来回踱了两圈,他每走近一个摊子,那摊主就往后缩。
他若再往前,那人怕是要连摊子都不要了。
彭羿无奈的摇摇头,暗自后悔自己刚才太高调了,下次再不能如此了。
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干脆把手电一灭,抬脚出了簋街。
回旅馆的路上,他脚步极快。
回到屋里黑着,他也不点灯,等喘匀了气,他才走到床边,把怀里的玉佛取出来。
佛像高不过三寸,却沉得压手。
彭羿把被子掀开一角,盘腿坐上去,把佛像托在掌心,凑到窗边。
外头的夜色不像来的时候那么黑了,天边隐隐起了一层极薄的灰蓝,将将能勾出佛像的轮廓。
彭羿把佛像翻过来,看见佛的背部正中,刻着一个方正端严的卍字。
那笔画入铜极深,边缘磨得圆润,上头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印泥,像早已干涸的朱砂。
彭羿把佛像举到眼前,慢慢转动。
月光虽弱,可佛像通体流溢着一层极沉稳的绿色,那绿色不刺眼,温温润润。
开脸、螺发、耳垂、衣纹、璎珞,每一道线条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连垂下来的衣带边角都雕得毫不含糊。
彭羿两辈子见过不少玉器,可像这样一件小佛,能把细节做到如此地步的,确实少见。
他正要把佛像收进空间,忽然手一顿,他能感觉到佛像中间有一个空洞,就在卍字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把佛像放平在掌上,用拇指和食指按住卍字。
指腹刚贴上去,什么也没发生,他试着按压,那卍字纹丝不动,他又捏住卍字四角往外拉,没有反应。
再推,往上、往下、往左、往右,全都像生在佛像肉里的旧疤,动不得分毫。
彭羿皱眉,重新把指腹按住卍字正中,先朝右旋,还是不动。
他停了一下,又朝左旋。
这一次,指腹下传来极轻微的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胎里松动了一瞬。
彭羿屏住呼吸,稳住手指,极慢极慢地往左旋。
那卍字动了,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点一点旋转起来,到第五圈时,整个卍字从佛背上脱落下来。
下面露出一个半指深的小洞,洞壁光滑如打磨过。
洞里塞着一团细绢,颜色已经发黄发脆,里面像是包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