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从派出所出来时，太阳已经爬到东边那排灰瓦房顶上头了。
天光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着的木门，门旁挂着的白底黑字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把这地方的方位走向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朝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回到兴华旅馆，柜台后头的大姐正坐在那儿剥鸡蛋壳。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一见是彭羿，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膝盖上。
“哎呀！小伙子！你可算回来了！”
大姐腾地站起来，绕过柜台，上下打量了彭羿好几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少了哪块肉。
“昨儿夜里来好几个警察，把你带走了，我听见动静从被窝里爬起来，心都快跳出来了。你说你，大半夜出去干啥不行，非往那地方跑！那簋街是好人去的地方吗？”
她一边说一边把彭羿往门厅里拽，又左右张望了一下。
“你人没事吧？没打你吧？我跟你讲，最近风声紧得很，派出所天天晚上出来抓人。你一个外乡来的，万一被扣个帽子，哭都没处哭去。”
彭羿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没事，就是问了问话，教育了一顿。大姐，让您担心了，对不住。”
“哎哟，可别这么说。”大姐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后头端出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粥，又从自己那个搪瓷盆里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碗旁边。
“还没吃早饭呢吧？大姐也没啥好东西，这粥是今早刚熬的，你趁热喝了，压压惊。”
彭羿道了谢，接过碗，在小方桌旁坐下来，几口把粥喝了。
粗粮粥熬得浓稠，咸菜切得细碎，就着吃下去，空了一宿的胃里总算有了点暖和气儿。
“这两天好好歇着，别再去那些个乱地方了啊。”大姐把碗收走，又小声补了一句：“你要在京城办事，就白天去，办完了赶紧回家去。大姐不是赶你，是真心为你好。”
彭羿点头称是，又跟大姐道了谢，才扶着楼梯上了楼。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彭羿把门锁好，又把窗帘拉严实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昨夜派出所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和钟副所长那张冷硬的脸。
他一天一夜没合眼，这会儿人已经困得有些发飘了，但他没有马上躺下，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木牌空间。
空间里亮堂堂的，昨夜他收进来的那枚印章安安静静地放在角落的几案上，旁边是那卷已经摊开的黄绢。
他走过去，拿起印章又端详了一会儿，才从旁边的小桌上抽出纸和铅笔，给彭宇留了张条子：
“小宇，爷爷昨夜得了一枚白玉印，还有诸多买来的古董，除了医书之外，你都拿去给最好的专家鉴定一下。爷爷为应付派出所，今明要去农科院一趟。你收到字条后，先回我一声。勿念。”
他把字条压在印章旁边，又看了一眼那尊已经不在此处的玉佛原来所在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退出了空间。
然后他倒在床上，拉过那床半新不旧的棉被裹在身上，连外套都没脱，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等彭羿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全黑了。
他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屋里没点灯，暗沉沉的，只有后窗外远远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微光，把洗脸架和桌角的轮廓模模糊糊地勾出来。
他伸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重新闭上眼，进了空间。
彭宇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一看见彭羿，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手上拿着那枚印章，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爷爷！您可算进来了！那张字条我看见了！”彭宇凑到壁障前，声音又急又亮，两只手不自觉地扒在透明壁障上，恨不能钻过来。
彭羿笑了，手指着那枚印章。
“你自己看看，认不认得这几个字。”
彭宇把脸凑得极近，眼睛瞪得溜圆，看了好半天，才倒吸一口气：“皇帝行玺？我的天！爷爷，这，这要真是真的，那得是国宝啊！我在拍卖行见过的那些，跟这一比，全成小孩儿玩的木头疙瘩了！”
彭羿慢慢说道：“是真是假，还得让专家去断。这东西来路不干净，是在簋街鬼市上用二十斤白面加两斤狼肉换来的。老头说是在旗的祖上传下来的。看那绢布的年头，倒是有些来历。”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贸然拿出去。你得先找个靠得住的老师傅，私下看看，不要声张，更不能拍照存档。等确认了真伪，再想怎么处理。”
彭宇连连点头：“我懂我懂，这种事急不得。爷爷，你这几天大收获呀，收了这么多古董，您是有什么奇遇么？”
彭羿沉默了一下，把这些天到昨晚上发生的事拣要紧的跟彭宇说了。
从进京城到钟副所长破门而入，再到派出所以限时两天离京为条件放他出来，都讲了一遍。
彭宇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忍不住一拳捶在自己那半边空间的地上：“这个钟副所长！他摆明了是欺负您！爷爷，那玉佛里的摄像头不能留在派出所，得想办法拿回来。”
“拿肯定要拿回来。”彭羿盘腿坐下，脸色沉稳。
“但不能慌，更不能硬来。我这两天先去农科院，把身份坐实了再说。有了农科院背书，派出所就不会再死盯着我。”
彭宇立刻坐直身体，指着身后一大堆书：“爷爷，您要去农科院的话，我给您准备了一大堆书，还有几个小玩意。”
接着又骄傲的挺起胸膛，拍着胸脯说：“爷爷，我看了农科院的历史，您那边是农科院最困难的时期，压着很多科研任务呢，您要是看了我给您准备的这些书，就能去农科院当专家啦！”
“当什么专家。”
彭羿笑着摇摇头，眼神却深了几分：“要是能帮上点忙，给农业生产做点贡献，之后的饥荒年也许能多救活一些人。”
等彭宇走了，彭羿又在空间里坐了很久。
他把彭宇先前拿进来的那堆农业书都翻了一遍，又拿起彭宇准备的温度计和湿度计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心里慢慢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