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的人声越来越嘈杂,青石板路两旁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
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翻得哗啦啦响,炒栗子的香味混着炸油条的油烟味儿,在人群头顶上飘成了一团稠乎乎的雾气。
苏小梅一只手举着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彭羿的衣角,小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看见什么都想往跟前凑。
路过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她脚步立刻就黏住了,仰着脑袋看那个花白胡子老头从铜锅里揪出一团金黄的糖稀,三捏两搓就变出一只展翅的凤凰。
苏小梅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含着半颗山楂,含糊不清地喊:“姐夫!我要那个凤凰!”
彭羿掏钱买了一个递到她手里,苏小梅举着那只琥珀色的糖凤凰对着太阳看了好一会儿,舍不得吃,又怕化了,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苏晚晴走在彭羿旁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时不时护在小腹前。
她今天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集市上嘈杂的人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包围着,脸上却带着一种踏实的满足。
彭羿侧头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刚买的炒栗子,剥了一颗塞到她嘴里。
苏晚晴嚼了两下,嘴角翘了起来,说比去年的大集热闹多了。
“去年你来赶集了?”彭羿又剥了一颗递过去。
“来了。”苏晚晴接过栗子,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卖头绳的摊位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味道。
“去年跟爹娘一起来的,兜里一共就揣了两毛钱,从头逛到尾,啥也没舍得买,最后给小梅称了二两芝麻糖。小梅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彭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卖头绳的摊位前挂着五颜六色的棉线和绸带,几个年轻姑娘正围在摊前挑挑拣拣。
他二话不说拉着苏晚晴走过去,让她挑几根喜欢的。
苏晚晴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挑了一根藏蓝色的和一根暗红色的,说蓝色配她那件列宁装,红色留着过年戴。
彭羿付了钱,又多拿了一根粉色的塞到她手里,说这个衬她的碎花棉袄。
苏小梅在旁边看得眼热,踮着脚尖也要给自己挑一根。
彭羿把她抱起来让她自己选,她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头绳里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一根大红色的,举在手里朝苏晚晴炫耀:“姐姐你看!我跟你的颜色一样!咱们俩戴一样的!”
苏晚晴笑着帮她把红头绳扎在羊角辫上,苏小梅甩了甩脑袋,辫梢上的红头绳跟着晃了两晃,她满意得不得了,从彭羿怀里滑下来,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前面。
二小跟在队伍后面,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荡,脚步比平时慢了一大截。
彭羿余光瞥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正想回头打趣他两句,忽然看见二小的脚步停住了。
前面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钟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领口竖得高高的,脸上被风吹得通红,正低着头从人群缝里往外挤。
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沉重,和二小差点撞了个满怀。
“钟叔?”二小赶紧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您也来赶集?咋看着脸色不太对?”
老钟头抬头看见是二小,勉强挤出一丝笑,摆了摆手说没事。
他目光越过二小的肩膀,看见彭羿正站在前面不远处往这边张望,便拍了拍二小的肩膀,示意他让开,然后大步朝彭羿走了过来。
“钟叔。”彭羿迎上去,从老钟头的脸色上已经读出了几分不对劲。
老钟头平时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得能震飞树上的麻雀,今天却像是背上压了块石头,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两条眉毛之间的川字纹比上回见他的时候又深了几分。
“小羿,你们先逛着,我到前面供销社办点事。”
老钟头挤出一个笑,正要绕过彭羿往前走,被彭羿一把拽住了胳膊。
“钟叔,您这脸色一看就是有事。啥事不能跟我说?”
彭羿拉着他在路边一个卖茶水的棚子里坐下,朝摊主招了招手要了两碗热茶。
二小也凑了过来,在老钟头旁边坐下,脸上的玩笑表情已经收了,换上了正经的神色。
老钟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碗放下。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瓷茶碗的边缘,像是在掂量一桩压在心上很久的事。
他看看彭羿,又看看二小,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度。
“你们也看见了,这大集上人头攒动的,看着热闹,其实没几个人在花钱。卖菜的摊子从早上摆到现在,竹筐里的菜还是满的。卖布的摊主手里的尺子一上午没动过几回,连炸油条的摊子前面,排队的人也都是掰着手指头算着钱买。”
他掏出口袋里的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重。
“今年秋收什么样你们也知道,粮食交了公粮就见了底。家家户户那点存粮,能熬过腊月就是烧高香了,哪还有闲钱来赶集买年货?都是来看个热闹,解解眼馋,兜里比脸还干净。”
彭羿没有说话,端着自己的茶碗慢慢喝着。
“村里也一样。”老钟头把烟灰弹在地上,继续往下说。
“粮仓里的粮食看着还有几堆,可那是全大队几百口人一冬天的口粮。分到各家各户,一人就那么几十斤红薯干,几斤玉米面,省着吃都不够。现在离过年没几天了,好些人家灶台上的锅都揭不开,这个年可怎么过?”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磕出一撮还没烧尽的烟丝。
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映着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却怎么也藏不住那股子愁苦。
“前几天我去刘婶子家走访,她家里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岁。灶台上搁着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就这还是一家七口一天的吃食。她家男人蹲在门槛上,跟我说今年过年怕是连顿饺子都包不上。”
“我走的时候刘婶子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红薯干,说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我一个大队长,连让乡亲们过个安生年的本事都没有,这心里头,堵得慌。”
二小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拳头捏得紧紧的。
彭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拉了拉老钟头的袖子,把他拽到茶棚外面一个人少的墙根底下。
苏晚晴远远看见彭羿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知道他有正事要谈,便拉着苏小梅和苏婶继续在前面逛,没有跟过来。
“钟叔,我跟您说个事。”彭羿压低声音,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才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
那是他从供销社和马建国那里结的野猪款,用牛皮纸包着,橡皮筋扎得紧紧的。
他把钱塞到老钟头手里,老钟头低头一看,眼睛猛地瞪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