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的底牌?”
李世民僵在铁栏杆外。
他死死盯着里面的楚渊,两条浓眉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长孙辅机是他最信任的大舅哥。
是从太原起兵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出谋划策的头号心腹。
这个书呆子要辅机的底牌干什么?
想借此挑拨离间君臣关系?还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李世民生性多疑,脑子里瞬间转过十几个阴谋论。
他盯着楚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楚渊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别瞎琢磨了。”楚渊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银丝炭。
“我只是觉得这天牢太闷,想找个聪明人解个闷。”
李世民紧绷的脸色没有丝毫放松。
他刚想开口试探,楚渊手里的火钳突然指向地毯外面的青石板。
“如果我没猜错。”
楚渊抬头,目光锐利。
“你现在是不是把尉迟恭的玄甲军顶在泾阳,又把程咬金的步卒散在渭水北岸了?”
李世民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半个时辰前刚在太极殿下达的紧急军令。
连兵部的文书都还没来得及入档。
楚渊没搭理他。
他捏着带灰的火钳,在青石板上划了两道黑印子。
一道横着,一道竖着。
“找死呢。”楚渊声音平淡。
“玄甲军乃大唐第一精锐!”李世民不服气,武将的脾气瞬间顶了上来。
他指着地上的横线。
“依托泾阳城墙之坚,足以迟滞颉利的攻势,保长安不失!”
“迟滞个屁。”楚渊把火钳一扔,铁器砸在地上当啷作响。
“颉利二十万全是骑兵,轻装简行。”
楚渊端起紫砂杯,吹了口热气。
“他不打泾阳,直接绕开城池,切断渭水浮桥。”
楚渊用手指在半空画了个圈,将那道竖线死死扣在中间。
“程咬金那点步兵被切断退路,背水一战?”
“半个时辰就能被突厥马蹄踩成肉泥。”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闭上眼。
身为顶级军事统帅的本能,让战场沙盘在他脑海里飞速重组。
突厥骑兵的机动性、渭水河畔平坦的地形、大唐仓促的兵力分布。
几样东西一拼凑。
他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刚才在太极殿,他是被突厥破关的消息炸懵了,才下意识做出了添油战术。
如果真按他那个部署去打。
程咬金必死,长安直接暴露在突厥人的刀口下!
“那依先生之见……”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
楚渊伸出一根手指。
“兵少,就得装。”
“设疑兵。”
李世民追问:“如何设?”
“别傻乎乎地摆方阵。”楚渊喝了口茶。
“找片树林,满山遍野插满军旗,马尾巴上绑树枝来回跑,扬起尘土。”
“多设灶台,烧湿柴火,搞出十万人的炊烟。”
楚渊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离间。”
“颉利和突利这俩叔侄,早就不对付了。”
“突利贪财,颉利独断。利益分不匀,这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就这么寥寥几句话。
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惨白闪电。
狠狠劈开了李世民因为焦急而打成死结的脑子。
醍醐灌顶!
李世民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
楚渊这两招,完全是捏准了突厥的死穴!
疑兵拖延时间,让突厥不敢轻易渡河。
离间从内部瓦解,让两个可汗相互猜忌。
不费一兵一卒的绝世奇谋!
李世民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双手死死攥住生锈的铁栏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铁锈扎进掌心的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先生大才!”
李世民的嗓音都在发颤。
他上半身几乎要挤进栏杆缝隙里。
“具体如何疑兵?灶台该增减多少?”
“离间又该派何人去?如何说辞?”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后续所有的操作细节。
这关系到大唐的生死存亡,他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楚渊看着急红了眼的李世民。
他张开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接着,他把紫砂茶杯搁在矮案上。
身子往下一滑,后脑勺舒舒服服地砸在红绸缎软枕上。
“困了。”
楚渊扯过那件大棉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
“计划我只跟聪明人聊。”
楚渊侧过身,背对着铁门外的皇帝。
“让长孙无忌明天亲自来见我。”
“他要是能让我满意,计策自然全盘奉上。”
“走的时候把通道门带上,这底下漏风。”
李世民僵在原地。
嘴巴半张着。
一肚子求贤若渴的话,全被这句“漏风”给堵死在喉咙里。
他堂堂大唐天子。
在这阴冷刺骨的死牢里听得热血沸腾,就差当场拜师了。
人家却嫌他不够聪明,要睡觉了!
憋屈。
憋屈得李世民想伸手去挠这石头墙。
但他偏偏发作不得。
他死死盯着楚渊那个裹成一团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好。”李世民咬着牙,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明日一早,朕让辅机来见先生!”
李世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死牢。
铁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夜风一吹。
李世民打了个寒颤。
带着一半的震撼和一半的憋屈,连夜骑马回了太极宫。
次日清晨。
太极宫,两仪殿偏阁。
早朝刚散。
长孙无忌穿着一身紫袍,站在御案前,听完了李世民昨夜的死牢奇遇。
“不可能!”
长孙无忌猛地拔高了音量,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
“殿下,这小子分明是在装神弄鬼!”
长孙无忌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
厚底官靴踩得金砖“咔咔”直响。
“他一个起居舍人,连兵部大门都没进过,凭什么指点军机?”
李世民揉着发胀的眉心。
“可他看出了朕排兵的死角。”
李世民叹了口气,“疑兵和离间,确是神仙之计。”
“那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
长孙无忌站定,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还要臣的底牌?”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眼里满是世家子弟的倨傲。
“臣行得正坐得端,对大唐忠心耿耿,能有什么底牌怕他看?”
长孙家族是顶级门阀,树大根深。
他怎么可能信一个穷书生能掐会算。
“殿下莫慌。”
长孙无忌理了理宽大的袖袍,脸色阴沉。
“臣这就去趟大理寺。”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臣倒要亲自扒了这小子的伪装,看看他在这死牢里,究竟在玩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