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伸出手。
手指有点僵硬。
那张泛黄的粗糙草纸,顺着生锈的铁栏杆缝隙递了过来。
他接在手里。
纸面很糙,边缘带着参差不齐的毛刺。
黑色的炭笔粉末蹭上了他保养得很好的大拇指指腹,留下一团乌黑。
牢房里的光线很暗。
墙壁上的火把被地下通道漏进来的冷风吹得晃了一下。
长孙无忌把手里的草纸往火光的方向凑了凑。
眯起眼睛。
只看了一眼。
他那张原本挂着冷笑的胖脸,瞬间僵住了。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用烧黑的木炭胡乱划拉出来的。
但字字如刀。
第一行。
“六月初六,暗接东宫名下长兴坊三家丝绸庄。账面做亏空,实吞现银四万两。”
长孙无忌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他昨晚坐在书房里,熬了半宿才盘算好的账。
连他最信任的管家都不知道。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稻草,咽下去的时候刮得生疼。
视线顺着炭笔字迹往下挪。
第二行。
“六月初八,吞齐王府河东两口盐井。记入远房表亲长孙明名下,避开朝廷清查。”
草纸在他手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声。
不是风吹的。
是他的手在抖。
心脏开始在胸腔里狂跳,一下一下砸着肋骨。
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行。
“六月十五,洛阳兵器坊账目做平。私自截留生铁三千斤,送往翠华山后庄。”
看到这里,长孙无忌觉得两腿发软。
后背的里衣瞬间被冷汗溻透了,湿黏地贴在脊背上。
冰冷刺骨。
私分产业,顶多是个贪墨。
可截留军械生铁,这是要造反的死罪。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撑着往下看最后一行。
“平康坊旧宅,后院第三棵老槐树下,枯井暗连地窖。”
“存赃银二十万两,金条三千根。”
括号里还用炭笔圈注了一句小字。
“地窖入口的那块青石板,左下角有两道裂纹。”
长孙无忌的脑子“嗡”的一声。
全空了。
仿佛有一记闷雷,直接在他的天灵盖上炸开。
他呆呆地站在牢房门前。
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草纸,却觉得它比千斤生铁还要沉。
这上面写的每一笔账,每一个计划,每一处藏匿地点。
全是他这几天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连纸笔都没落过的绝密。
尤其是那个地窖。
那是他为了长孙家族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那块青石板的裂纹,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
隔着铁栏杆,死死盯着盘腿坐在地毯上的楚渊。
楚渊没看他。
正伸手从矮木案的碟子里捏起一颗炒花生米。
两根手指轻轻一搓。
红色的花生衣簌簌落下,掉在大红色的波斯地毯上。
楚渊把白净的花生仁抛进嘴里。
“嘎嘣。”
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分外响亮。
长孙无忌看着这个嚼花生的年轻人。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不仅能算准突厥的行军路线,他还能生生扒开别人的脑壳,看清里面藏着的所有肮脏心思。
一阵穿堂风吹过。
长孙无忌打了个猛烈的寒颤。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这张纸,落在当今皇上李世民的龙案上。
会发生什么?
昨日玄武门前的血还没干。
李世民的剑上还带着亲兄弟的肉沫。
皇帝为了皇权,可以杀兄逼父。
如果让皇帝知道,他长孙无忌,这个最信任的大舅哥。
正趁着玄武门之变,疯狂吸食政敌的尸体,甚至暗藏生铁和巨额金银。
皇帝会怎么做?
长孙无忌眼前浮现出李世民那张冷硬的脸。
没有一丝犹豫。
李世民会毫不留情地砍下他的脑袋。
长孙一族,百口人头,全得落地。
皇帝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卧榻之侧,睡着一只如此贪婪且藏有獠牙的饿狼。
致命的把柄。
真正的催命符。
长孙无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原本红润威严的胖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发了霉的宣纸。
脸上的横肉都在痉挛。
他那高高在上的世家傲气、大唐宰相的威严。
在这张粗糙的草纸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政客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所有的尊严。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扑通。”
一声闷响。
长孙无忌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名贵的皂布官靴磕在坚硬的石头上。
紫檀色的大袖官服拖进了牢门外的积水坑里,沾满了黑泥。
他根本不在乎。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动作太慢。
远处。
通道的拐角。
狱卒陈平正抱着半个冷馒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看到这一幕,陈平手一抖。
半个馒头直接掉在地上,滚进了臭水沟。
陈平张大了嘴巴,两眼发直。
他看见了什么?
堂堂大唐吏部尚书、齐国公、皇上的亲舅哥长孙无忌。
给一个穿着中衣的囚犯跪下了。
陈平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一点声音。
他把身体使劲往阴影里缩。
这画面,看一眼都是要掉脑袋的。
牢房门前。
长孙无忌跪在地上。
他双手一把抓住生锈的铁栏杆。
用力过大,指节全白了。
铁锈扎破了掌心,渗出血丝。
他把脸紧紧贴在栏杆上,努力想要靠近里面的楚渊。
“楚先生……”
长孙无忌开口了。
声音压得低,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带着浓浓的哀求和恐惧。
“千错万错,都是长孙的错。”
他连“本官”和“老夫”都不敢自称了。
楚渊又捏起一颗花生,没说话。
长孙无忌慌了。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砸在脏兮兮的地砖上。
“先生神机妙算,是在下的神明。”
他急切地表态,语速快。
“我瞎了狗眼,冲撞了先生。”
“求先生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他死死盯着那张草纸。
又抬头看着楚渊,眼里全是哀求。
“这纸上的东西,千万、千万不能让陛下知道。”
长孙无忌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只要先生肯守口如瓶。”
“长孙无忌这条命,以后就是先生的。”
楚渊把手里的花生皮拍掉。
拿过矮案上的紫砂杯,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嘴里的干涩味。
长孙无忌见楚渊还是不接茬,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他以为楚渊想要出狱。
毕竟谁愿意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先生受委屈了。”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赌咒发誓。
“臣这就回宫。”
“臣立刻奏请陛下,哪怕是死谏,也定要风风光光地接您出狱。”
“给您换大宅子,给您加官进爵。”
“这牢里太脏,配不上先生的身份。”
长孙无忌的手在铁栏杆上越抓越紧,指甲都快劈裂了。
楚渊听完这番话。
放下手里的紫砂杯。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冷汗直流、堂堂大唐权臣的长孙无忌。
牢房里的泥炉子又发出一声“劈啪”的轻响。
面对宰相的跪求和出狱的承诺。
楚渊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