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兵仙?”
李世民愣在原地。
他双手还死死撑着御案的边缘。大拇指的指甲盖全抠白了。
李靖是什么人?
大唐军神。
这半辈子都在死人堆里打滚。当年几万大军被敌军围在孤城,这老匹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在。
他单膝跪在太极殿的金砖上。
手里捧着一张沾了油星子的破草纸。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抖得连纸页都在哗啦啦作响。
李世民咽了一口干沫。
喉咙里的血腥味还没压下去。
那张草纸上只有三行黑炭字。
算天,算地,算畜生。
“臣这就去渭水!”
李靖猛地站起身。
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头盔,大步流星跨出太极殿。
铁甲叶片撞击,发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
李世民看着李靖的背影。
他颓然坐回龙椅上,后背的里衣湿冷一片。贴着皮肉,难受得要命。
长安城北。玄甲军大营。
三千骑兵早就披挂整齐。
只是营地里死气沉沉。连战马都低着头。
三万对二十万。谁都知道这趟出去回不来。
李靖翻身上马。
他没拔刀,而是指着兵器库的方向。
“带上大营里所有的战鼓!”
“把城头的旌旗全给老子拔下来,两两捆在马背上!”
副将愣在马下。
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李靖一马鞭抽在副将的肩膀上。
粗牛皮鞭子抽出一条白印。
“快去!误了时辰,老子活劈了你!”
副将连滚带爬地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
渭水南岸。
秋风干冷。
风里夹着河滩上的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三千玄甲军一字排开。
没人说话。只有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岸边插满了红色的唐军战旗。
几百面牛皮大鼓沿着河滩排开,鼓槌已经捏在军汉手里。
程咬金提着两把板斧,急得在烂泥地里转圈。
厚底军靴踩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药师,这天干得能冒火。”
程咬金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哪来的大雾?”
他瞪着牛眼,看向李靖。
“那小子是不是在死牢里待疯了,拿咱们开涮?”
李靖没搭理他。
他抬头看天。
日头挂在半空。白花花的,晃眼。
李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日晷。
快到午时三刻了。
河面上除了几只水鸟,一点雾渣子都看不见。
李靖捏着横刀刀柄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突然。
风向变了。
原本刮在脸上的干风,停了一瞬。
紧接着。
一股带着腥气的冷风从北边灌了过来。
冷风撞上渭水河面的温热水汽。
“看河心!”
副将指着前方,声音都劈了叉。
李靖猛地转头。
渭水中央的水流打了个旋。
一丝白汽贴着水面冒了出来。
像是在水底点了一把柴火。
紧接着。
是一团。一片。
水汽遇上干冷的北风,瞬间暴涨。
白雾。
浓稠的白雾像一堵实心的墙。
从河心轰然炸开,朝着南北两岸疯狂推压过来。
视线瞬间被剥夺。
十步之外,连前面战马的尾巴都看不清了。
铠甲上很快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刺骨。
连程咬金那张黑脸,都被雾气遮得只剩个轮廓。
李靖的呼吸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堵雾墙。
脑子里闪过草纸上的字——午时三刻,渭水将起大雾。
分毫不差。
老天爷就像是他养的狗,让他什么时候起雾,就什么时候起。
李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
刀锋划过铁甲,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擂鼓!”
李靖嘶吼。
他的声音在雾里传出老远。
“咚!”
第一声鼓响。
赤膊的军汉抡圆了膀子,木槌狠狠砸在牛皮大鼓上。
“咚咚咚!”
几百面战鼓同时发难。
声音在浓雾里来回折射、重叠。
震得人耳膜发麻。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
“跑马!”
李靖下令。
几百个骑兵牵着战马。马尾巴上绑着成捆的干树枝。
在干硬的河滩上疯狂来回奔跑。
树枝摩擦石块和沙土。
“哗啦啦——”
听在雾气对面,这动静就是十万铁骑在冲锋。
渭水北岸。
对岸。
颉利可汗坐在高头大马上。
他手里捏着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弯刀。
突厥大军已经逼近河岸。
只要渡河,长安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突然。
颉利坐下的黑色战马打了个响鼻。
两条前腿猛地一软。
战马发出一声哀鸣,直接跪在烂泥里。
颉利身子一歪,大头朝下,险些一头栽进牛粪里。
他一把薅住马鬃,硬生生稳住身形。
还没等他破口大骂。
前面探路的千夫长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头盔跑丢了。头发上全是杂草。
“大汗!马不行了!”
千夫长浑身沾着马粪,脸色惨白。
“昨晚吃了泾河边的黄草,今早开始,战马都在拉稀!”
千夫长指着身后。
“前面两万先锋,马腿全软了。”
“有的口吐白沫,站都站不起来了!”
颉利眼皮狂跳。
他转头看去。
视野里,成片成片的突厥战马瘫倒在地。
黄色的稀粪流了一地,腥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突厥人没了马,战斗力直接废了一半。
颉利刚要下令就地休整。
对岸的大雾推了过来。
像一块巨大的白布,直接把突厥的前军裹了进去。
紧接着。
雷鸣般的战鼓声砸在头顶上。
“咚咚咚!”
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
雾气翻滚。
大雾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面红色的旌旗在疯狂晃动。
那是唐军的战旗。
树枝拖地的声音传过来。
落进突厥人的耳朵里,全成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仿佛有几十万唐军,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大唐主力!”
“唐军杀过来了!”
突厥阵营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恐惧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堵不住。
更何况是看不见敌人的恐惧。
突厥骑兵拼命拽缰绳。
想调转马头逃命。
可那些拉了一上午肚子的战马,早就虚脱了。
被鼓声一惊,彻底崩盘。
有的直接口吐白沫瘫死过去。有的发了疯到处乱撞。
颉利握着弯刀的手全是汗。
刀柄滑腻腻的,抓都抓不稳。
大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震天的战鼓,和让人胆寒的冲锋声。
他感觉四面八方全是大唐的刀枪,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撤退!”
颉利扯着嗓子大吼。口水喷在雾里。
“后军变前军!撤出大雾!”
二十万大军。
挤在狭窄的河岸边。
这会儿哪里还有什么阵型。
听到撤退的命令,全疯了。
人撞人,马踩马。
被踩断腿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
突厥士兵互相推搡,倒在地上的直接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
惨叫声和战鼓声混成一团。
渭水南岸。
唐军这边。
战鼓还在敲。
一个年轻的鼓手用力过猛,敲断了手里的木槌。
他顾不上换。
直接捏着半截断木头继续砸。手背磨得血肉模糊。
他不觉得疼。
他一边砸,一边大口喘着气,脸上似哭似笑。
对面的突厥人乱成了一锅粥。
惨叫声隔着河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连个箭簇都没放。
就敲了几通鼓,敌人就自己踩踏死伤大半了。
程咬金站在雾里。
他两只手拎着板斧,半张着嘴。
听着对岸突厥人狼狈逃命的动静。
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退了……”
程咬金咽了一口唾沫。
手一松。
两把板斧“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他转过身。
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长满杂草的烂泥里。
程咬金面朝长安城的方向。
双手抱拳,重重磕了个头。
泥水沾满了他的额头。
李靖收起横刀。
还刀入鞘。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
手有些发抖。
他看着长安大理寺的方向。那是死牢的位置。
“楚先生……”
李靖嘴唇发干。上下嘴唇碰在一起,撕开一点干皮。
“真乃神人。”
前线的将士们不知道谁带的头。
一个接一个。
全丢了手里的兵器。
哗啦啦跪倒一片。
三千玄甲军,对着长安的方向。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里全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一张小纸条。
把大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此时。
长安城。大理寺。
地下死牢。
羊油的焦香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也暗了下去。
楚渊打了个饱嗝。
他拿起一根削尖的细竹签,慢慢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铁网上的十几串烤肉吃得干干净净。
就剩下一把发黑的竹签子丢在白瓷盘里。
旁边。
狱卒陈平满脸黑灰。
手里还捏着那把豁口的破蒲扇。
他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楚渊。
陈平脑子里还是刚才牛角号吹响时的画面。
二十万突厥人啊。他这会儿腿肚子还在转筋。
楚渊把剔出来的肉丝吐在地上。
随手扔了竹签。
他伸出双手,用力向上拉伸。
“嘎巴。”
肩膀的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楚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懒腰。
衣服布料随着动作摩擦。
他扭了扭脖子,看向蹲在墙角发呆的陈平。
“陈平。”
“啊?先生?”陈平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楚渊放下手。
摸了摸吃撑的肚子。
“算算时间。”
楚渊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眼泪。
“颉利可汗那老小子,这会儿应该开始肚子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