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吃早膳吗?”楚渊问。
李世民冻得发青的脸没绷住。他没发火。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腿蹲麻了,脚底一软,踉跄了一下。
旁边的长孙无忌赶紧伸手去扶。李世民一把推开。
他走到铁栅栏前。
双手交叠在胸前,腰重重地弯了下去。
玄色披风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
大唐天子,对着门里打着哈欠的年轻人,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先生大恩。”
李世民嗓子嘶哑,透着连夜受冻的干涩。
“大唐,永不相忘!”
门外的紫袍大员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房玄龄以头抢地。杜如晦弯腰到底。程咬金单膝砸在地砖上。
没一个人觉得皇上这大礼丢人。
二十万大军不费一兵一卒就退了。这礼,楚渊受得起。
楚渊揉了揉眼皮。
“谢就免了。外头风大,把门关严实点。”
他转过身,拖着大棉袍往波斯地毯走。
“我再补个觉。别让人来烦我。”
“咔哒。”
门缝被陈平小心翼翼地合上。
李世民直起腰。看着紧闭的铁门,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回宫。”
李世民下了封口令。
但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几万大军在长安城里调动,渭水河畔那冲天的恶臭。
还有皇帝在大理寺后街坐着马扎熬了一宿的事。
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时间就飞遍了长安七十二坊。
东西两市的酒肆炸了锅。
西市,一间露天茶铺。
说书先生狠狠一拍惊堂木。
震得桌上的粗瓷茶碗直跳。
“要说那位楚神仙!身陷死牢,却通天彻地!”
说书先生吐沫星子横飞。
“他坐在地毯上屈指一算。渭水河底的老龙王接到法旨,当即吐了三口仙气,化作漫天大雾!”
“突厥二十万蛮子,当场被仙气熏得窜稀不止,连滚带爬滚回了草原!”
底下磕瓜子的闲汉们听得如痴如醉。
“真有神仙?”
“可不!听说皇上在门外站了一宿,连个正脸都没见着!”
市井里传得荒诞。
但在长安城深处,那些高门大宅里。
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平康坊。博陵崔氏的私宅。
后院密室,门窗紧闭。
四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围坐在一张黄花梨圆桌前。
屋里燃着上好的兽金炭,没烟,热气腾腾。
但四个人都没脱外面的大氅。
没人说话。
只有博陵崔氏家主手里盘着的两只狮子头核桃,发出“咔咔”的干响。
“消息准吗?”范阳卢氏家主打破死寂。
他端起茶碗,手在抖。盖子碰着碗沿,当当直响。
“准。”崔家主停下转核桃的手。
“李靖那三千玄甲军,连刀都没拔。二十万人,全蹲在河滩上拉稀。”
“啪!”
太原王氏家主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热水溅脏了他的缎面布鞋,他连脚都没挪一下。
“荒唐。”王家主喘着粗气,“算天象,算草药,还算人心。这是人干的事?”
圆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帮人是谁?
五姓七望的家主。大唐真正的暗中掌舵人。
他们为什么能拿捏皇权?靠的是垄断。
垄断了书本,垄断了做官的门路。皇帝想治理天下,必须用他们的人。
以前的李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替世家看大门的兵头。
可现在。
天牢里凭空冒出来个活神仙。
不费一兵一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如果李世民手里捏着这样一个核武器。
以后还会看他们五姓七望的脸色?
“查清楚没有?”卢家主压低声音。
“这人到底是谁?哪个名山出来的老道?还是哪家隐世的怪物?”
“查不到。”崔家主摇头。
他干枯的手指叩击着桌面。
“三天前就是个普通的起居舍人。连他祖上三代是个种地的,我们都查得清清楚楚。”
“可他进死牢后,全变了。”
未知。
这才是最让人恐惧的毒药。
世家不怕贪官,不怕清流,甚至不怕握刀的皇帝。
就怕这种完全看不透、连底细都摸不着的妖孽。
“长孙无忌那只老狐狸,今天在朝堂上居然提议要给那小子修生祠。”
王家主咬着后槽牙。
“他这是被吓破胆了。”
卢家主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印。
他走到炭火盆边,死死盯着盆里跳动的火苗。
“不能留。”
卢家主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要是活着出狱,站到朝堂上。这大唐,还有咱们五姓七望立足的地方吗?”
崔家主皱起眉头。
“大理寺现在被一百金吾卫死死围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李二拿他当命根子。”
“明着进不去,暗着进。”卢家主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火光映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透着一股阴狠。
“我范阳卢氏养了那个影子十年。”
“杀过突厥的猛将,毒死过岭南的豪强。从未失手。”
卢家主一巴掌拍在小叶紫檀的案几上。
木案震了一下。
“是时候动一动了。”
“五百两黄金。今晚子时,我要看到他的人头。”
夜深了。
长安城宵禁。坊门全关。
街上只有巡夜武侯敲打梆子的梆梆声。
大理寺后巷的死牢入口。
两个金吾卫靠在墙根打盹。长枪歪在一边。
风停了。死牢通道里弥漫着湿冷的霉味。
一个穿着灰布杂役服、提着四层木食盒的男人。
贴着墙根摸了过来。
没有脚步声。像只脚垫上长了厚肉的野猫。
他就是那个影子。卢氏头牌死士。
他手里端着一块腰牌。在火把底下一晃而过。
那是真的大理寺杂役腰牌。
打盹的金吾卫连眼皮都没抬,只当是里面狱卒叫的夜宵。
刺客走下石阶。
青苔很滑。他的步子走得稳,每一次落脚都避开了碎石子。
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通道尽头。
火把暗着。
看守的陈平刚才吃了半只冷烧鸡,这会儿正蹲在茅厕里出不来。
门外空无一人。
刺客停在铁栅栏前。
他放下食盒。
手伸进袖管,滑出一根头发丝粗细的细铁丝。
插进那把被尉迟恭砸歪的黄铜挂锁的锁眼。
手指轻微拨动两下。
“咔哒。”
锁簧弹开。声音小得像落叶砸在泥地上。
他轻轻拉开铁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闷响。他闪身钻了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牢房里很黑。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早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楚渊侧身躺在波斯地毯上。
身上裹着那件大棉袍,背对着牢门。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刺客没犹豫。
他伸手。从食盒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把短匕首。
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光。
那是淬了见血封喉的乌头汁。只要划破一层油皮,神仙难救。
他一步跨上前。
脚踩在波斯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握紧刀柄。手腕翻转。
刀尖笔直对准了棉袍下楚渊后心的位置。
手腕肌肉绷紧,刚要发力刺下。
安静的死牢里。
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突然动了。
楚渊没转身。
只是在毯子上翻了个身平躺,顺便打了个哈欠。
“卢家给你五百两黄金买我的命。”
楚渊的声音在暗红的火光中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是不是给的太少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