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立政殿。
甄老太医那声破了音的惊呼,在汉白玉台阶上空来回震荡。
李世民没多废话。
他一步跨下台阶,一把劈手夺过那张粗糙的黄纸。
“照方熬药!”
李世民吼了一声。喉咙里带着血丝味。
底下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冲向御药房。
半个时辰后。
一碗浓黑的汤药端进内殿。殿里瞬间飘起一股刺鼻的苦涩味。
长孙皇后靠在引枕上。两名宫女拿银匙把药汁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嘴里。
药汁入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长孙皇后喉咙里那阵破风箱般的拉扯声,渐渐弱了。
她胸膛大幅度的起伏平缓下来。青灰色的脸颊上,硬生生透出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陛下……”
长孙皇后张了张嘴。声音微弱,但字字清晰。
“臣妾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块大石头被搬开了。”
李世民站在床榻边。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双腿一软,顺势坐在了脚踏上。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泛黄的粗纸。
大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纸张边缘。纸边被揉搓得起了毛边。
李世民转过头,看向殿外东市的方向。
算天,算地,算人心。
现在连太医院束手无策的绝症,他拿块黑炭随便画几笔,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李世民咽了口干沫。
心跳在胸腔里重重砸了两下。
他对楚渊的敬畏,在这张皱巴巴的药方面前,再次拔高了一个层次。
这张跨时代的方子,太医院根本捂不住。
当天下午,药方就被几个太医偷偷抄录,传给了长安城相熟的坐堂大夫。
不出三天,这方子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关中。
终南山。
秋雨刚停,山路泥泞不堪。
一个背着大竹篓的干瘦老头,正撅着屁股在一处断崖边刨土。
老头穿着一身破麻衣。草鞋上糊满了黄泥。
他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头白发被雨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大唐“药王”,孙思邈。
他痴迷医学,为了找一味野山参,已经在山里风餐露宿转了半个月。
“孙神医!孙神医!”
山道下面,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郎中连滚带爬地跑上来。
滑了一跤,满身是泥。
“您快看看这个!长安城里刚传出来的神方!”
孙思邈头都没回。
他拿着一把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抠着泥土里的人参须子。
“什么神方。无非是些温补的庸俗套路。”
老头嗤之以鼻。
“别吵,仔细踩坏了老夫的草药。”
中年郎中急了。
他直接冲过去,把一张抄录的纸拍在孙思邈眼皮底下的石头上。
“您看一眼!就一眼!是治气疾的!”
孙思邈无奈,斜起眼睛扫了一下。
第一行。麻黄六钱。
他冷笑出声。
“胡闹。气疾本就本虚标实。麻黄这等虎狼之药下六钱,这是杀人还是救人?”
他撇了撇嘴。正要转头继续挖人参。
余光瞥见了纸张最下面那行小字。
“先煮麻黄,去上沫。再入他药。”
孙思邈手里的药锄停在半空。
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凑到眼前。干枯的手指死死捏着纸边。
一息。
两息。
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渐渐瞪大。眼白上爆出血丝。
他在脑子里疯狂推演药性的变化。
去浮沫,就是去燥毒。
留平喘之功,借桂枝之辛,敛杏仁之气。
绝妙。
这是把毒药化成了起死回生的仙露!
“当啷。”
精铁打制的药锄掉在石头上。砸出一溜火星。
孙思邈浑身发起抖来。
从手腕抖到肩膀,连着下巴上的白胡子都在剧烈打颤。
“朝闻道……夕死可矣!”
老头嗓子哑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核桃皮一样的脸颊滚下来。
“啪嗒”一声砸在抄录的药方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痴迷医道七十年。
今天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门外打转的井底之蛙。
“神迹……这是医道神迹!”
孙思邈猛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泥水。
他一把揪住中年郎中的衣领。
“这方子,是谁开的?!”
“听、听说是东市天机阁的楚先生……”郎中吓结巴了。
孙思邈一把推开郎中。
他连地上的药篓和挖了一半的百年野山参都不要了。
转身就往山下跑。
跑得太急,脚下一滑,顺着泥坡滚了下去。
“孙神医!”郎中大惊失色。
孙思邈从泥坑里爬起来。
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
没管擦破皮往外渗血的手肘,连滚带爬地冲向山下的驿站。
半个时辰后。
终南山脚下的驿站。
孙思邈把怀里的一大锭买药钱全砸在木桌上。
“给我一匹最快的马!”
驿卒牵来一匹黑马。
老头七十多岁了,平时骑头小毛驴都费劲。
今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踩马镫,硬生生翻上了马背。
“驾!”
他一夹马肚子。黑马嘶鸣一声,冲进了秋日的冷风里。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孙思邈的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腿内侧很快被粗糙的马鞍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
他根本没感觉。
他满脑子全是那几行字。
那是真理。
他要见那个写出真理的人。死也要见一面。
三十里外。第一匹驿马口吐白沫。
马腿一软,跪在黄土路上。
孙思邈被甩下马背,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拦住路边一个行商的黄膘马。扔下一把碎银子抢了缰绳就跑。
夜幕降临。长安城外五十里。
黄膘马跑脱了力,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孙思邈再次被甩飞出去。
额头磕在尖石头上,破了个大口子。
鲜血顺着眼角往下流。糊住了半边视线。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旁边的村子。
砸开村长的门,用身上最后一块玉佩换走了村里唯一的一匹挽马。
挽马速度慢,但耐力足。
整整一夜。
七十岁的老头,跑死了三匹快马。
硬生生在天亮前,看到了长安城高耸的城墙。
清晨。长安东市。
天机阁刚卸下门板。
街面上的商贩还在打着哈欠摆摊,生火炉子。
楚渊穿着白色的绸缎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青色外袍。
他躺在门口的竹编摇椅上。
摇椅“嘎吱,嘎吱”响着。
手里拿了把破蒲扇,搭在肚子上。
秋日的晨光照在脸上。
他半眯着眼,正准备补个回笼觉。
狱卒陈平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短打,正在柜台后面擦着紫铜茶炊。
长街尽头。
传来一阵凌乱沉重的马蹄声。
一匹浑身是汗、跑得快要断气的挽马,歪歪斜斜地冲进了十字街口。
马背上趴着一个人。
浑身是泥,衣服破烂不堪。白头发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杂草。
路边的百骑司暗探手摸向了腰刀。
但看清是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又把手松开了。
挽马跑到天机阁门前。
前腿一折,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再也起不来了。
马背上的老头一头栽了下来。
摔在黄土和泥水里。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抬头看了一眼木匾上的“天机阁”三个字。
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骇人的亮光。
老头大步冲向茶馆大门。
带起一阵浓烈的汗臭和血腥味。
“砰!”
一声巨响。
老头直接撞开了半掩的木门。门板砸在墙上,震落一层灰。
陈平吓得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里。
水花溅了一地。
楚渊皱起眉头。
竹椅停止了晃动。他正要把脸上的蒲扇拿下来骂人。
冲进来的老头双膝一软。
带着满身的烂泥和鲜血。
直挺挺地朝着竹椅的方向扑了过去。
“扑通!”
老头的膝盖重重砸在茶馆的青石地砖上。
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楚渊手一抖,蒲扇滑落到胸口。
他睁开眼。
只见一个满脸血污、白发苍苍的干瘦老头。
趴在他脚边。
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脚踝。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抠进了他的布鞋帮子里。
老头扬起那张核桃皮一样的脸。
眼泪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他扯着嘶哑破裂的嗓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师傅在上!”
老头脑袋猛地往地上一磕。
青砖震响。
“请受弟子孙思邈一拜!”
楚渊坐在竹椅上。
看着脚下这个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的七旬老汉。
他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