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
车厢外壁刻着一条四爪蟠龙。东宫的徽记。
暗巷里,李世民身子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青砖墙。
“高明怎么来了?”李世民压低嗓音,眉头拧成个死结。
高明,是八岁太子李承乾的表字。
长孙无忌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官帽边缘。
“陛下,今日是太傅们带太子出阁讲学的日子。按规矩,是要来拜会王老先生的。”
李世民牙根咬得发酸。
这帮酸腐文人,是想把太子也教成抱着牌坊上吊的废木头。
青石板上,车帘掀开。
两个穿着绯色官服的老太傅踩着木脚凳下车。
接着,一双穿金线缎面小靴的脚探了出来。
八岁的李承乾穿着杏黄袍子,绷着小脸,被胖太傅牵着手。
“太子殿下,前面便是天机阁。王大儒今日在此论道,您待会儿定要执弟子礼。”胖太傅捋着山羊胡,拖着长音。
李承乾点点头。
几人转过街角。
胖太傅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开,瞬间僵住。
他两手一哆嗦。
“吧嗒。”
手里的紫竹戒尺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王……王公?”
天机阁门前。
天下第一大儒王远之,正跪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发髻散乱,白发糊了一脸鼻涕眼泪。
他两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抠着一张破竹椅的竹脚。不,抠着上面那个青袍年轻人的裤腿。
“我错了……天是假的……您才是真理……”
老头的嗓子都哭哑了,像拉断了弦的二胡。
楚渊躺在摇椅上。
正从手里的一小把黑瓜子中挑挑拣拣。
“松手。”楚渊用布鞋脚跟蹭了一下老头的手背,“鼻涕蹭我鞋上了。”
胖太傅倒抽一口冷气。
他猛地冲上前,双腿直打摆子。
“妖人!你用什么妖法暗害王公!”
另一个瘦太傅赶紧捂住李承乾的眼睛。
“太子莫看!这是邪术!乱我道统的邪术!”
整条街上几百个书生和门徒全被震住了,呆若木鸡。
楚渊掀起眼皮。
看了看那个被捂着眼睛、却拼命扒开太傅指缝往外看的小屁孩。
杏黄袍子,非富即贵。
“邪术?”
楚渊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脚边的竹簸箕里。
“连最基础的物理常识都不懂,看见超过认知的现象就只会喊邪术。”
他坐直身子。
指了指不远处街角。
那里有一块修路用的青石碾子。
半人高。
怕是有三四百斤重。平时要三个壮汉拿粗木棍才能撬得动。
“苏胖子。”楚渊喊了一声。
苏大强赶紧从柜台后头滚出来,“主子,在!”
“去库房,拿两个木轱辘,再拿捆结实的麻绳过来。”
苏大强二话不说,一溜烟跑进后院。
胖太傅指着楚渊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糠筛。
“你目无尊长!王公乃天下儒宗,你竟敢让他下跪!”
楚渊没理他。
不多时,苏大强抱着两个带凹槽的木轱辘和一大捆麻绳跑回来。
楚渊站起身,趿拉着黑布鞋走到青石碾子旁。
他拿绳子穿过一个木轱辘,死死绑在碾子的石轴上。
又把另一个木轱辘绑在旁边的粗大拴马桩上。
麻绳穿过拴马桩上的定滑轮,绕进碾子上的动滑轮,再拉回来绕一圈。
最后,绳头拉长,扔在青石板上。
这套动静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王远之也不哭了,趴在地上呆呆看着。
楚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看向李承乾。
“小孩,你过来。”
胖太傅一把死死拽住李承乾的胳膊,“殿下不可!此人行事诡异,怕是要伤您!”
李承乾却用力甩开太傅的手。
八岁的孩子,眼里全是对未知的好奇。
他迈开小短腿,走到楚渊面前。
楚渊指着地上的麻绳。
“你能把它拉过来吗?”
李承乾顺着绳子看过去,看了看那个比自己还高的石碾子。
他咽了口唾沫。
“先生,那石头有几百斤。我拉不动。”
楚渊笑了。
“那可不一定。”
“物理学里有个词,叫省力杠杆。”
他指着绳子,“你去拉。只要你拉够两尺的绳子,这块三百斤的石头,就会往前走一尺。”
胖太傅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荒谬!一个八岁小儿,力气不过十斤。怎么可能拉得动三百斤的青石!”
“你这妖人,分明是想看太子出丑!”
楚渊拉过一张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拉不动,算我妖言惑众。”
“拉得动,你们几个老东西,以后见了我绕道走。”
暗巷里。
长孙无忌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响。
“陛下,那青石碾子,臣去推都费劲。太子怎么可能拉得动?”
李世民死死盯着楚渊。
心跳得像擂鼓。
他太了解这位先生了。先生从不说废话,更不做没把握的事。
“辅机,闭嘴。看着。”李世民声音嘶哑。
阳光毒辣。
李承乾走过去,两只白嫩的小手抓起粗糙的麻绳。
绳子有些扎手。
他咬紧牙关,两条小短腿前后分开,扎了个马步。
胖太傅冷笑出声。
“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
李承乾猛地往后一仰,小手死死拽住绳子。
“咯吱——”
紧绷的麻绳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拉扯声。
木轱辘在拴马桩上剧烈摩擦。
奇迹发生了。
那块深陷在泥土里、重达三百斤的青石碾子。
动了。
“咕噜噜。”
石碾子碾过地面,压碎了一块枯木板。
缓缓向前滚出了一尺。
李承乾因为惯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掌磨红了,但他没哭。
整条街,死一般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胖太傅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瘦太傅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发软。
“神……神力?”
“不,是神仙法术!他给绳子施了法!”几个门徒惊恐地往后退缩。
王远之趴在青砖上,看着那个转动的轱辘。
嘴里念念有词。
“省力……物理……这也是天道之外的理吗……”
他双手抓着头发,脑子里仅存的一丝儒家道统,被这根麻绳彻底勒碎。
楚渊站起身。
踢了一脚条凳。
“这叫滑轮组原理。”
“用距离换力量。轱辘每多绕一圈,需要的力气就减一半。但这块石头走一尺,你需要拉过两尺的绳子。”
楚渊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太傅们。
“小学三年级的算术题。”
“给你们,你们都算不明白。”
胖太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李承乾从地上爬起来。
他顾不上拍掉杏黄袍子上的灰土。
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楚渊,亮得吓人。
“先生!”
李承乾猛地跑过去,直接无视了旁边狂喊“殿下”的太傅。
他站定在楚渊面前。
双手合拢,举过头顶。
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大才!承乾愿拜先生为师!”
童音清脆,响彻街角。
胖太傅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大唐储君,居然要拜一个商贾为师?这要是传回朝堂,天都要塌了。
暗巷深处。
李世民的手在抖。
不只是手,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兴奋地颤抖。
后背的汗湿透了青色便衣。
“好……好小子……”李世民咬着牙,强压着要冲出去的冲动。
长孙无忌咽了口唾沫。
“陛下,太子他……”
“拜得好!”李世民一拳砸在砖墙上,蹭破了皮都没感觉。
他眼睛通红,盯着那个趿拉着布鞋的年轻人。
这哪里是国师。
能用一套绳子,就让八岁小儿爆发出三百斤的力量。
能用三言两语,就打破天下儒宗的信仰壁垒。
这是千古帝师。
是能让大唐江山绵延万代的真神。
“朕要把高明送到这里来。天天送!”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
天机阁门前。
楚渊看着面前鞠躬的小孩。
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念经的王远之。
再看看远处那几个如丧考妣的太傅。
他抬起手。
捂着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吵死了。”
楚渊甩了甩手,像赶苍蝇一样。
“苏胖子,把这老头抬走。还有这帮酸儒,连带这个小屁孩,全给我轰出去。”
“别耽误我睡午觉。”
此话一出。
太傅们全傻了。
多少人挤破脑袋想给太子当差,这人居然嫌太子吵?
苏大强可不管什么太子不太子。
在他眼里,楚渊就是天。
他一挥手。
后院冲出来十几个光膀子的伙计。
架起王远之的胳膊就往外拖。
胖太傅见势不妙,赶紧抱起李承乾,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仓皇逃离东市。
街角的书生们也吓得作鸟兽散。
十字街口重新恢复了冷清。
楚渊走到那张竹编摇椅旁。
没急着躺下。
他举起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两声脆响。
脑海中。
一块虚拟的湛蓝色面板闪烁。
【叮!危机推演触发!】
【警告:今夜子时,顶级杀手将潜入天机阁后院。危险等级:高。】
楚渊放下胳膊。
眼神没变,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样。
他看了一眼街角暗处的一截黑影。
“陈平。”
黑影里,陈平无声无息地钻出来。单膝点地。
“先生吩咐。”
楚渊伸手在柜台上抓了一把南瓜子。
“去后院正中央,挖个坑。”
陈平愣了一下。
“挖坑?埋酒吗?”
“不。”楚渊磕开一颗南瓜子。
“三米深。”
他吐掉瓜子皮。
“底下倒满生石灰,再和上湿黄泥。上面用干竹片和枯草伪装好。”
陈平咽了口唾沫。
生石灰遇水,再加上粘稠的黄泥。
这要是掉进去,骨头缝里都得烫掉一层皮,越挣扎陷得越死。
太毒了。
“今晚有大耗子要来。”楚渊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