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笔直砸在坑底。
白光刺目。
老黄捂着眼睛。
眼泪顺着粗糙的指缝疯狂往外涌。
不是他想哭。这是人在遭遇强光瞬间的生理反应。
眼球像是被千万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去。
坑底的生石灰还在沸腾。
泥浆翻滚着细小的气泡。
热气直冲头顶。老黄腰部以下的皮肉已经烫得发麻,像被塞进了蒸笼。
坑沿上。
楚渊蹲在边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
他慢条斯理地剥开焦黑的皮。
热气腾上来。
他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呼……烫烫烫。”
楚渊嚼了两下,囫囵吞进肚子里。又从牙缝里剔出一丝红薯筋,随手弹在地上。
他吃得很香。甜糯的红薯味和坑底刺鼻的石灰味混杂在一起。
老黄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不见上面的人。眼前只有一片惨白的致盲光斑。
他双手在泥浆里摸索。拔不出来。
双腿已经被牢牢吸死。
任务失败了。
对方根本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是一个早有准备的怪物。
老黄是个纯粹的杀手。
三十年的刀头舔血,他脑子里只有一条铁律。
跑不掉,就死。
绝不能被活捉去刑部过堂。
老黄闭上眼睛。
舌尖熟练地往后卷。
顶在左边最后一颗后槽牙上。
那里镶着一颗空心假牙。里面装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只要用力一咬。
三个呼吸。他就能彻底摆脱这滚烫的泥浆。
他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上下颌开始发力。
“黄三刀。”
楚渊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还带着嚼红薯的含糊音。
老黄的腮帮子猛地一僵。
舌尖滑了一下。假牙没咬碎。
他浑身发毛。
这个代号,除了死人,大唐活着的没几个知道。
坑沿上。
楚渊眼前浮现着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姓名:黄三刀】
【身份:暗影刺客】
【隐藏病历:……】
楚渊一边看,一边咬了一口红薯皮。
“长年练那种阴毒的闭气内功。伤了肺脉。”
楚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每天子时一过,左边胸口第三根肋骨往下,是不是像被锥子凿一样疼?”
“一疼就咳。”
“咳出来的血,带黑块。”
楚渊拿起手电筒,晃了两下光柱。
“严重的肺痨。最多还能活半年。对吧?”
老黄像被雷劈了。
泥浆里的热度仿佛瞬间消失,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天灵盖。
他嘴唇发抖。
“你……你是人是鬼……”
他这个隐疾,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连那个出五万贯雇他的世家管事都不知道。
上面这个年轻人,就像趴在他胸口看病一样清楚。
“别急着咬毒囊。”
楚渊打了个哈欠。
“你死了。你那闺女可就在王家熬不到头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
砸在老黄耳朵里,却像是一柄重锤抡碎了他的天灵盖。
老黄猛地仰起头。
顾不上强光刺眼,硬生生撑开眼皮。
双眼被光刺得充血通红,宛如恶鬼。
“你说什么!”
老黄嗓音劈了。沙哑得像钝刀子刮锅底。
楚渊看着面板上的信息。
念出了最后一段。
“十年前,幽州大乱。你闺女跟你在乱军中走散。”
“她右边胳膊上,有一块铜钱大的梅花胎记。”
楚渊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
“她没死。”
“被人牙子卖到了洛阳王家。”
“现在在王家厨房当烧火丫头。天天挨打,吃馊饭。”
楚渊顿了顿。
“今年该十四岁了吧。”
“啊——!”
老黄突然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他疯了一样在泥浆里挣扎。
烂泥飞溅,砸在坑壁上。
他双手死死抠着身前的黄泥,指甲外翻,渗出鲜血。
“别杀她!别碰她!”
“求你!”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没有任何一个父亲能扛得住这种底牌全掀的打击。
老黄脸上的肌肉扭曲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泥水里。
他猛地偏过头。
“呸!”
一颗带着血丝的假牙被他硬生生吐了出来。
落进石灰泥浆里。
呲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他不死了。
他想活。
“条件!”
老黄仰着脖子,喉咙里往外呕着血腥味。
“你要杀谁!满朝文武,你去指名!”
“我老黄这条命给你!只求你放过我闺女!”
楚渊关掉手电筒。
院子里瞬间陷入黑暗。
老黄的眼睛还残留着白斑,什么也看不清。
“杀人多麻烦。”
楚渊摸黑拉过那张竹编摇椅。
“吱呀”一声坐下。
“肺痨,我给你开几服药。按时吃,能断根。”
“你闺女。”
楚渊手指敲着竹扶手。
“我让百骑司的人去洛阳。三天之内,全须全尾地带回长安,送到你面前。”
“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把王家那个管事的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老黄呆住了。
胸口剧烈起伏。
泥浆的烫已经感觉不到了,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十四岁的烧火丫头。
“要我干什么……”老黄声音发颤。
这么大的恩情。这代价得有多大。
刺杀皇帝?
屠了五姓七望满门?
楚渊在暗中翻了个白眼。
“门卫。”
“啊?”老黄愣在坑底。
“给我看大门。”楚渊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着困意。
“包吃包住。每天早晚把门前那条街扫干净。”
“有人来闹事,你负责打断腿扔出去。”
“就这点事。干不干?”
老黄张着嘴。下巴差点脱臼。
看大门?
扫大街?
他一个在刑部挂了十年海捕文书的一号杀手。
去干看大门的活?
“干!我干!”
老黄回过神,拼命大吼。生怕楚渊反悔。
他在坑底艰难地弯下腰,把头重重磕在滚烫的泥浆面上。
“黄三刀,这条命以后就是先生的!”
“敢有二心,天打雷劈!”
楚渊嫌弃地撇了撇嘴。
泥点子都溅到鞋面上了。
“陈平。”楚渊喊了一声。
院墙角落里,陈平无声无息地走出来。
手里拎着一条粗麻绳。
“主子,在。”
“把他弄上来。”楚渊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臭死了。拉去后院水井边,拿凉水浇透。洗干净再让他睡觉。”
陈平走到坑边。
把麻绳扔下去。
老黄死死抓住麻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
第二天。
清晨。
长安城东市刚亮起一点鱼肚白。
晨雾缭绕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十字街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皇家百骑司统领李君羡,穿着一身玄色鱼鳞甲。腰间挂着横刀。
带着十几个精锐暗卫,大步赶来。
李君羡眉头拧成个死结。
脸色铁青。
昨夜天机阁有刺客潜入,陈平传信说解决了。
但李君羡不放心。
那可是老黄。刑部通缉了十年都没抓到的疯狗。轻功绝顶,出剑必见血。
楚先生要是伤了一根汗毛,皇上能活剥了他的皮。
李君羡手死死握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放轻脚步,靠近天机阁。
“唰啦。”
“唰啦。”
一阵扫地的声音从薄雾里传出来。
很有节奏。
扫把扫过青石板,把落叶聚拢。
李君羡透过晨雾看过去。
天机阁门前。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干瘦老头,正拿着一把大竹扫帚。
弯着腰,老老实实地扫着地上的黄叶。
他动作有些生疏。扫两下,还停下来咳嗽一声。
李君羡愣了一下。
天机阁什么时候雇扫地老头了?
他带人走近。
风吹散了雾气。
老头听见脚步声,停下扫帚。转过头。
李君羡的目光扫过老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视线下移。
停在老头的右侧脖颈上。
那里有一道蜈蚣般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再看老头握扫帚的手势。
大拇指扣死,虎口死死卡着扫帚柄。
这是随时能把扫帚当长枪掷出来的起手式。
李君羡脚下一顿。
整个人如同被铁钉钉死在原地。
他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中衣。
他认出了那道疤。
认出了那个握柄的姿势。
当年他带兵围剿,就是这老头在乱军丛中一剑削了副将的脑袋。
大唐军方的十年噩梦。
暗影杀手老黄。
此刻。
正穿着打补丁的麻衣。
拿着扫帚。
把一小堆黄叶扫进破竹簸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