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闹剧,还在继续。
几名官员滚在泥水里撕打。头上的进贤冠早踩碎了,官服扯成了布条。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他往下看。
居高临下。
这才是真正的皇权。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以前上朝,这帮世家官员引经据典。
动不动就跪地死谏,拿祖宗礼法压他。
现在呢?
狗咬狗。一嘴毛。
互相揭老底,生怕自己吐得比别人慢,牵连了九族。
李世民松开抓着龙椅扶手的手。
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没有多狂喜。
反而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风。
他太清楚了。
下面这大半个朝堂的实权大员,平时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现在抖得像筛糠。
不是因为他李世民突然长了三头六臂。
是因为那个破茶馆。
是因为那个趿拉着黑布鞋、天天躺在竹椅上喊困的年轻人。
楚渊连太极殿的门槛都没迈过。
只让长孙无忌拿了个红皮本子。
就扒光了天下门阀几百年攒下来的底裤。
这种全知全能,比架在脖子上的陌刀更让人恐惧。
“砰。”
李世民一脚把脚边那个被砸扁的白玉镇纸踢下台阶。
汉白玉石阶发出脆响。
大殿里的撕咬声瞬间停住。
所有人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吵够了吗。”李世民声音很平。
没人大喘气。
“房玄龄。”
房玄龄赶紧从朝班里挤出来。他刚才躲得远,怕被乱飞的官帽砸着。
“臣在。”
“新科举条例。再念一遍。”李世民说。
房玄龄展开那张牛皮纸。
他甚至没念那些细节。
“糊名编号。朱砂誊录。”
“单人号舍。交叉巡考。”
念完这十六个字,他环顾四周。
“哪位大人,还有异议?”房玄龄提高了嗓门。
太极殿里死一般寂静。
连那个带头逼宫的卢尚书,此刻也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黄水里。装死。
谁敢有异议?
谁敢放个屁?
红账本还在长孙无忌手里攥着。刚才抖出来的,还不到一半。
再跳出来,祖坟底下的虫子都能被百骑司翻出来数两遍。
“臣等……附议。”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紧接着,一百多名官员齐刷刷地磕头。
“新法利国利民,臣等附议!”
刚才要撞柱子的老郎中,喊得最大声。嗓子都破音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
科举。
这个折磨了他大半年的死结。
就这么轻飘飘地解开了。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满地的泥巴和骚味。
接下来的三天。
大唐的官场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不是杀人。是吐钱。
大理寺和户部的官差,推着独轮车,在长安城里来回奔波。
那些之前死不承认的贪墨银两。
一箱一箱往国库里抬。
被强占的城外良田,一笔一笔划归户部黄册。
五姓七望为了保命,几乎掏空了在关中的家底。
户部库房塞满了。
连走廊上都堆着泛绿光的铜钱。
世家彻底怂了。
纸价崩盘亏的钱,加上这回吐出来的黑产。
没个几十年,根本缓不过气来。
更别说科举新法一推,他们连官场补充新鲜血液的路都被切断了。
第四天清晨。
大朝会散去。
百官顺着承天门大街往外走。
以往下朝,都是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今天没人说话。
一个礼部侍郎坐在官轿里。
轿子走到东市路口。
往左拐,穿过十字街口,能少走半个时辰的路。
“老爷,走哪边?”轿夫压低声音问。
侍郎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一把掀开轿帘。
视线越过长街,隐约能看到那个破茶馆的旧招牌。
天机阁。
侍郎觉得脖子后头直冒凉气。
像是有双眼睛在那招牌后面死死盯着他。盯着他昨晚在小妾房里藏的那五百两私房钱。
“绕道!”
侍郎一把放下帘子,死死捏住领口。
“走西市!绕一圈回去!”
不止是他。
长街上。
骑马的武将,走路的文臣。
走到东市街口,齐刷刷地调转方向。
没人敢往那个十字街口看一眼。
那地方现在比大理寺的死牢还吓人。
那是能把人底裤看穿的深渊。
太极宫。
后殿。
李世民脱下那身明晃晃的龙袍。
随手扔在木架上。
他翻出一套没有纹饰的青色粗布袍,自己套上。扣子系紧。
他走出寝宫。
径直往皇家酒窖的方向走。
两个太监赶紧迈着碎步跟上来。
“陛下,去哪?老奴让人备轿。”
李世民停下脚步。
“滚远点。谁跟着,朕砍了他。”
他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死气。
两个太监吓得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胸口。
李世民顺着青石台阶,走下酒窖。
地窖里很黑。透着一股浓烈的酒曲发酵味和黄土的湿气。
他拿过架子上的火折子。
吹亮。
举着火光,走到最深处的一个砖格前。
那里放着几个封着红泥的黑瓷酒坛。
三十年陈酿。
前朝大业年间封存的绝品宫廷玉液。
当年打下长安城,李世民都没舍得喝一口。一直压在最里头。
他弯下腰。
双手抱住一个黑瓷坛子。
很沉。大半个身子的力气都压上去了。
李世民把酒坛抱在怀里。
粗糙的坛壁蹭着他青色的粗布袍子。泥封上的灰沾在袖口上。
他吹灭火折子。
抱着酒坛,一步一步走出地窖。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叫马车。
没有带一个护卫。
就这么抱着一坛几十斤重的酒。踩着牛皮靴。
顺着朱雀大街,往东市的方向走。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走得不快。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没空出手去擦。
李世民脑子里很空。
退突厥。
救观音婢。
解纸荒。
破藏书垄断。
镇压世家百官。
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
大唐这艘破漏的巨轮。
硬生生被那个年轻人用几招闲棋补上了窟窿。
推上了一条宽阔的水道。
李世民觉得手臂发酸。
酒坛子沉甸甸的压着胸口。
他咬着牙,把坛子往上托了托。
路过几个坊门。
巡街的武侯没认出这个穿着粗布袍、抱着酒坛子的中年汉子。
只当是个给酒楼送货的伙计。
十字街口到了。
天机阁破旧的门板半掩着。
秋日的夕阳洒在青石板上,把门槛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屋檐下。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老黄,你这棋臭得跟你的脚一样。五子连珠都不会?”
李世民停在门槛外。
他大口喘着气。
肺管子火辣辣的。汗水滴进眼睛里,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坛三十年的宫廷玉液稳稳托在胸前。
迈步跨过门槛。
他要去见这个给了大唐新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