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口的搪瓷缸放在桌上。
三十年陈酿的酒曲味,还在屋里飘。
楚渊窝在竹编摇椅里。
他视网膜上,一块半透明的湛蓝色面板正闪着光。
边框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危机预警一:半月后,长安城将爆发未知瘟疫。源头不明,传播极快。】
【危机预警二:吐蕃暗子已由剑南道入关,现已潜伏至长安城内。目标待定。】
两行字,红得滴血。
楚渊盯着面板。
他抬起右手,挠了挠侧脸。指甲刮在皮肤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半个月。”他嘟囔了一句。
紧接着,他张大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抬手在半空中一挥。
“还有半个月呢。急什么。”
面板瞬间碎成无数光点,消失在空气里。
楚渊把身上那条薄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下巴。翻了个身。
“睡觉。”
第二天。清晨。
长安城的秋雾很重。东市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白的霜。
“吱呀——”
天机阁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门轴发出缺油的摩擦声。
苏大强挤进门槛。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绸缎褂子。天挺冷,他脑门上却全是油汗。
他身后跟着个穿灰布短打的瘦干男人。是个牙子。
牙子后头,牵着一长串人。
十几个刚买来的小丫头。
楚渊已经醒了。
他坐在竹椅上,身上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素白中衣、青色外袍。
两只脚趿拉着黑布鞋,鞋后跟踩在脚底下。
腿上放着个小竹笸箩,里面是一把黑瓜子。
“咔。”
楚渊磕开一颗瓜子。
“主子。”苏大强颠颠地跑过来,弯下腰。
“咱们茶馆眼看越来越忙,陈平和老黄都是粗人。我寻思给您添几个人手。”
他回手指了指身后。
“早上刚从东市牙行挑的。便宜,给口饭吃就行。端茶倒水打扫院子都能干。”
楚渊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抬起眼皮。
十几个丫头站成一排。
身上全穿着打补丁的粗麻衣。秋风一吹,冻得像一排淋了雨的鹌鹑。
没人敢抬头。
十几个下巴齐刷刷地死死抵在胸口上。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破烂的草鞋尖。
满脸写着恐惧、饥饿、麻木。
只有一个例外。
楚渊的视线,停在左边第三个丫头身上。
这丫头看着也就十二三岁。
营养不良,脸色发黄。麻布裙子短了一截,脚踝上全是干结的黄泥。
她脖子侧边,还有一块紫红色的淤青。
但她没有低头。
她站得很直。腰背绷得紧紧的。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座院子。
最后,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楚渊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股野狗抢食般的凶狠。
透着一股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野心和倔强。
楚渊停止了咀嚼。
瓜子仁停在舌尖上。
“嗡。”
脑海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楚渊眼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原本淡蓝色的边框,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深红色。
一行行大字在他眼前快速滚动。
【锁定目标:武曌 / 武媚娘。】
【隐藏身份:未来大周女帝。】
【当前状态:已故木材商武士彟之女。】
【背景履历:父亲病故。同父异母兄长武元庆、武元爽夺取家产。目标遭毒打虐待,被赶出家门。流落长安,快饿死时被牙子发卖。】
楚渊眨了眨眼。
他又把那几行红字看了一遍。
武媚娘。
那个在史书里杀得李唐皇室人头滚滚、连亲生儿子都照杀不误的唯一女皇帝。
那个把大唐江山改名换姓的狠人。
现在。
就是一个膝盖上沾着泥巴、脖子上带着伤的落魄小叫花子。
正站在他的院子里,等着被几个铜板买下。
楚渊咽下嘴里的瓜子仁。
他看着这只强撑着凶狠的幼雏。
历史的荒谬感扑面而来。
他觉得有意思。
楚渊搓了搓下巴,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
“喂。”
苏大强赶紧顺着手指看过去。
“那个丫头。”楚渊指着武媚娘。
苏大强立刻拍手,“听到没!主子挑中你了!”
楚渊收回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
“把她留下。以后专门给我端茶倒水。”
他喝了一口凉茶。
“剩下的,全弄走。看着闹眼睛。”
苏大强二话不说。
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铜钱,直接扔在灰衣牙子怀里。
“拿钱。带上剩下的人,赶紧滚。”
牙子抱着铜钱,点头哈腰。
像赶鸭子一样,把那十几个发抖的丫头赶出了大门。
“砰。”
厚重的木门合上。把长街上的喧闹挡在外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后院传来老黄劈柴的沉闷响声。
武媚娘孤零零地站在青石板上。
秋风吹起她单薄的麻衣下摆。
她把两只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粗糙的麻布刮得掌心生疼。
她开始打量自己这个新主人。
一身没有花纹的青色外袍。洗得发白的布鞋。
大清早躺在竹椅上嗑瓜子。
坐没坐相。连后背都懒得挺直。
武媚娘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一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少爷。
她心里做出了第一个判断。
有这么大的院子,却穿得这么素。不在乎规矩。
他挑了我,不是因为我好看。我身上全是泥,脸是黄的。
他只是随手一指。
武媚娘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挡住了眼睛里那股野狗般的凶光。
她悄悄调整了站姿。
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贴在小腹上。
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怯生生、懂规矩的受惊小丫鬟。
但她心里的算盘,打得震天响。
我是国公的女儿!是武家的二小姐!
武元庆,武元爽。
你们两个畜生占了我爹的家产,大冬天把我扫地出门。
我一路走到长安,跟野狗抢过发馊的包子,挨过牙子的皮鞭。
武媚娘咬紧了后槽牙。舌尖上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我要活下去。我要往上爬。
这个少东家看起来是个懒散的草包。这种人最好糊弄。
只要我装得乖巧伶俐。他渴了我端茶,他累了我捶腿。
只要我摸透他的脾气,讨得他的欢心。
她交叠的双手用力捏紧。指甲陷进肉里。
等我成了他最信任的人。
我就借他的钱,借他的势!
早晚有一天,我要风风光光地杀回武家。
我要把武元庆和武元爽的脸,死死踩在烂泥地里。我要让他们跪着求我!
武媚娘深吸了一口气。
平复下胸口因为激动而产生的起伏。
她膝盖微弯,准备跪下去给楚渊磕头谢恩。把这个乖巧伶俐的戏码演全套。
竹椅上。
楚渊正看着她。
“全知视角”开着。
就在武媚娘头顶三寸高的地方。
一个半透明的气泡对话框正浮在半空中。
就像一张贴在脑门上的告示。
武媚娘刚才想的每一句话。
骂哥哥是畜生。
算计楚渊是个好糊弄的草包少爷。
计划怎么装乖巧、怎么借势、怎么回去踩烂哥哥的脸。
一个字不差。
全变成黑色的文字,在气泡里飞快地向上滚动。
现场直播。
楚渊看着这小丫头摆出一副楚楚可怜、感恩戴德的表情。
再看看她头顶上那行杀气腾腾的“我要借他的势踩烂哥哥的脸”。
反差太大。
这小心机耍的,底裤都漏在外面了。
楚渊上下牙齿一磕。
“扑哧。”
他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一枚沾着口水的黑瓜子皮,从他嘴里喷出,飞出去两尺远。
吧嗒一声掉在青砖上。
武媚娘屈到一半的膝盖,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