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土地庙。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上夜空。
玄甲军的弩箭一轮接一轮射入残垣断壁。箭头上裹着浸透猛火油的麻布。
火借风势,整座破庙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一股刺鼻的肉皮焦糊味,混着木头烧烂的烟气,呛得人连连咳嗽。
几声沉闷的惨叫隔着火墙传出。
很快没了动静。
那十二个吐蕃暗子,连同铁笼子里那些带着瘟疫源头的老鼠,全在猛火油的高温下烧成了焦炭。
楚渊站在三十步外。
夜风吹得他青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盯着视网膜上半透明的系统面板。
血红色的倒计时疯狂闪烁了两下,突然卡住。
数字消散。
面板的边框从刺目的血红,褪成了平淡的淡蓝色。
一行字浮现出来。
【危机解除。】
楚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手里那把借来的横刀,随手往后一抛。
陈平稳稳接住,刀刃入鞘,发出一声脆响。
“回去睡觉。”楚渊打了个哈欠,转头往东市的方向走。
半个时辰后。天机阁。
屋里的红泥小火炉已经快熄了。
李世民穿着便服,在方桌旁来回转圈。牛皮靴底把青砖踩得嘎吱作响。
他把十万禁军的兵权交出去了。心里七上八下,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
门槛外传来熟悉的趿拉鞋底声。
楚渊跨进门。
他走到方桌前。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往桌上一扔。
“当啷。”
一块沉甸甸的青铜物件砸在桌面上。撞翻了一个空茶碗。
象征大唐兵权的右领军卫虎符。
李世民吓了一跳。
身子猛地往后一缩,两手死死抓着衣角。
“事办完了。”楚渊坐进竹编摇椅里。
“这破铜烂铁还你。搁在怀里沉得慌。”
李世民看着那半块虎符。
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不仅没拿,反而双手按住桌面,把虎符往楚渊面前推了推。
“先生留着!必须留着防身!”
李世民急出一脑门汗。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天机阁就是大唐的定海神针。
“长安城鱼龙混杂,以后谁敢在先生门前闹事,拿这牌子,玄甲军随叫随到。”
李世民连连摆手,生怕楚渊塞还给他。
楚渊翻了个白眼。
一脚把那块天下武将抢破头的虎符,踢到了方桌角落里。跟一堆废纸混在一起。
“随你便。”
李世民这才松了口气,抹着汗告辞回宫。
瘟疫风波平息。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风平浪静。
但天机阁的后院,却快炸锅了。
“主子,算不过来了啊!”
苏大强蹲在库房门口,双手抱着个大算盘。
胖脸上全是一道道墨水黑印。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青。
他把算盘重重磕在地上。
“钱庄每天几万贯的散碎流水。”
“暗网林婉儿那边,每天几百个线人的开销。”
“还有东宫买农具、魏王府要精铁。四条线,几万笔烂账!”
苏大强伸出右手。十个胖指头肚上,全磨出了亮晶晶的水泡。
不远处的方桌旁。
武媚娘手里的竹戒尺“啪”地一声敲在桌面上。
九岁的李治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掉在账册上。
武媚娘也快崩溃了。她一边要辅导李治的加减法,一边要给苏大强核对总账。
累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楚渊端着搪瓷缸喝了口凉茶。
他看着这几个累得像死狗一样的白手套。
摊子铺得太大了。
光靠这几个人,累死也撑不起大唐未来的底盘。
得建个智库。
楚渊放下搪瓷缸。拿过一张麻纸。
用黑炭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字。
他把纸揉成一团,砸在正在扫地的老黄背上。
“贴到东市的告示牌上。”楚渊说。
半个时辰后。
东市的长街炸开了锅。
一群穿着青色长衫的儒生,围在木板告示前。指指点点。
告示上写着几行狂草。
“天机阁扩招文书。”
“不收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酸儒。不考诗词歌赋。”
“只收有怪癖之人。”
“死轴的偏执狂、不通人情世故的怪胎、脑子有病的变态天才。待遇从优。”
几个老秀才气得胡子乱抖。
“有辱斯文!真真是有辱斯文!”
一个年轻书生把手里的折扇摔在地上。
“这楚渊莫不是疯了?他开的这是茶馆,还是疯人院?”
嘲笑声传遍了整个东市。
没人把这告示当真。大唐取士,讲究的是风雅文章、世家门第。
招怪胎?连个下地的农夫都不如。
直到第三天正午。
阳光毒辣。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跨进天机阁的门槛。
头发像个乱糟糟的鸟窝。上面还沾着两根枯黄的茅草。
灰布长衫撕破了下摆。
他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砖缝隙。
“门槛高七寸两分……地砖长一尺一寸……”
他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
脚下的步子走得古怪。绝不踩在两块地砖的接缝上。
遇到缝隙,他就别扭地跨过去。
门外看热闹的酸儒们,发出一阵哄笑。
“这不是国子监那个疯子陆青吗!”
“天天死数树上有多少片叶子,数一卷《论语》有多少个字。”
“上个月刚被祭酒打了一顿棍子,撵出大门。还真来应募了!”
陆青没理会外面的嘲笑。
他走到方桌前。
两只手死死绞着破烂的衣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我来应募。”
陆青声音打着颤。
他不敢看楚渊的脸,眼睛直勾勾盯着方桌上那个茶碗的缺口。
嘴皮子哆嗦着:“茶碗缺口长一寸半分……”
楚渊从竹椅上坐起来。
他看着这个神经兮兮的疯子。
典型的强迫症,加上超忆症的底子。在这讲究中庸的古代,这就是个妥妥的精神病。
楚渊拉开身后的樟木大柜。
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啪。”
账册重重砸在陆青面前的桌面上。激起一层细灰。
这是天机钱庄的一本废账。
前天伙计打翻了墨斗,半本账册被墨汁糊了一大片。
里头杂乱无章地记着钱庄开业第一天,一万多笔散碎的进出项。
“盘清楚。”楚渊靠回椅背上。
门外的酸儒们笑出声。
“那破烂账册,就是户部的老算盘来,算三个月也得吐血。”
“这疯子要是能算明白,老夫把这门槛吃了!”
陆青没听见外面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那本厚账册。
突然,他双手扑上去,一把翻开封面。
“哗啦!”
手指翻飞。纸页摩擦声急促得刺耳。
他根本不像在看书。
眼珠子左右狂扫。一页纸,停留的时间连半个弹指都不到。
就像一阵风吹乱了书页。
十次呼吸。
“啪。”
陆青把厚厚的账册合上。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豆大的汗珠。
“假的。”陆青咽了口干沫。声音不再发颤。
他闭上眼,双手死死按着桌面。
“第三十七页。生铁买入三万斤,作价一百贯。对不上第六百二十一页的马车运费。差了两百四十文。”
苏大强愣住了。赶紧扒拉自己手里的总账本。
陆青语速越来越快。
“第四千二百一十笔。麻布进项。多记了一匹。”
“倒数第三页。被墨汁糊住的第七行,墨迹底下原本写的是‘五十贯’。被人用刀片刮掉了一个‘十’字。”
门外的嘲笑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死寂。
几十个酸儒大张着嘴。折扇掉在地上都没人捡。
苏大强胖脸唰地白了。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对了一遍总账。
一头冷汗。
全中。三处隐藏的假账和错漏,分毫不差。
酸儒们惊骇欲绝,下巴快掉到地上。
这疯子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楚渊窝在摇椅上。
他从竹笸箩里捏起一颗黑瓜子。塞进嘴里。
“咔。”
磕开。吐掉半片瓜子皮。瓜子壳掉在青石板上。
“过目不忘?凑合。”
楚渊看着浑身发抖的陆青,语气平淡。
“但在我这,你得学学什么叫‘大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