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风卷落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啪嗒。”
房玄龄手里的象牙笏板掉在青砖地上。
这声音像个锥子,扎破了满殿的死寂。
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十五天?”
魏征花白的胡子撅上了天,两步跨出班列。
“从长安到河西走廊,光是行军赶路也得十天!”
“十五天灭一国?”
长孙无忌猛地转头,盯着趴在殿门口的信使。
“谎报军情可是要诛九族的!”
长孙无忌声音劈了叉,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慕容伏允有十五万控弦之士!就算全是泥捏的,十五天也砍不完!”
信使趴在地上。
他嗓子早就干透了,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回齐国公。”信使头磕在青砖上,“真没怎么砍。”
“吐谷浑前锋大营天降神火,自己炸了营。”
“可汗带着八千禁军钻山沟逃跑,一露头,就被李大帅的五千强弩堵了个正着。”
信使抬起头,满脸都是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茫然。
“十五天,连战报带赶路,全算在里头了。”
满朝文武全哑巴了。
这算什么打仗?
这是天上掉下来个麻袋,刚好把吐谷浑整个国给兜进去了?
龙椅上。
李世民把手里的青瓷茶杯放回御案。
茶水荡出一圈细纹。
大唐天子身子往前探了探,没管跪在地上发抖的文官。
“朕刚才问你。”
李世民盯着信使,语气急促起来。
“羊赶回来了吗?”
信使愣住了。
灭国之功啊!
大唐天子不问疆土,不问缴获的金银,居然问羊?
“回……回陛下。”
信使结结巴巴开口。
“尉迟将军带着人,拿糜子换了五十万头羊。”
“加上缴获的,一共将近两百万头。”
“现在正分批往长安赶,羊毛都装在车上,车队排出去三十里。”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
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落在明黄龙袍上。
他根本不管。
“传旨工部!”
李世民站起身,在龙椅前走来走去。
“立刻去城外平整土地,给天机钱庄的纺织厂腾地方!”
他搓着手,两眼放光。
两百万斤羊毛啊。
先生那几百台木头架子一转,这得织出多少布?这能给大唐省下多少御寒的布帛?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他们觉得皇帝疯了。
……
河西走廊。
大唐临时战俘营。
空气里混着羊粪和干涸的血腥味。
中军大帐旁边的一个破帐篷里。
慕容伏允被死死绑在一根粗糙的拴马桩上。
麻绳勒进了肉里。
他原本打理好的发辫全散了,像一蓬乱草顶在头上。
那件象征王权的白貂皮大氅早丢了,身上只剩下一件破破烂烂的绸衫。
“水……”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面前的沙地上,放着半碗飘着草屑的浊水。
他只要肯跪下低头,就能喝到。
但他梗着脖子,死活不肯低头。
“叫李靖来见我!”
慕容伏允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老狼。
他冲着帐篷外的守卫咆哮。
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老子不服!”
“我不信这是李靖打的仗!”
“让他滚出来!告诉我是哪个叛徒卖了我!”
帐篷门帘被掀开。
光线刺进来。
李靖弓着腰,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老头没穿铠甲,只套了件灰布袍子。
手里没拿兵器,空着两只手。
他看着绑在柱子上的吐谷浑可汗。
没有胜利者的骄傲。
眼神里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同情。
这种同情,刺痛了慕容伏允。
“李靖!”
慕容伏允挣扎着,麻绳把木桩勒得嘎吱作响。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
“赤岭那条暗道,连我儿子都不知道!”
慕容伏允咬碎了牙,嘴角流出一股血水。
“你们怎么可能提前等在绝谷外面?”
李靖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在一张胡凳上坐下。
从灰布袍子的袖口里,摸出三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天机阁给的三个锦囊。
副签的火漆早就没了。
李靖手一扬。
三张纸条轻飘飘地飞出去,砸在慕容伏允的脸上。
然后落在脚边的沙土里。
“自己看。”李靖指了指地上。
慕容伏允低头。
视线穿过散乱的头发,落在最上面那张纸条上。
上面用瘦金体写着几行字。
“子时三刻,西北风七级。地图坐标七号位,放火。”
慕容伏允愣住了。
脑子嗡地一声响。
他死死盯着那个坐标。
那正是他们前锋大营隐藏粮草的洼地。
他又看向第二张纸。
“目标心理侧写:生性多疑、怯懦。非对称打击后,分兵诱敌概率九成。”
“必然遁入赤岭绝谷。”
“带五千强弩,谷口设伏。”
慕容伏允的呼吸停滞了。
胸膛像被塞进了一大块冰,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没有叛徒。
没有神仙。
只有几行冷冰冰的数据和推演。
“看懂了吗?”
李靖双手撑着膝盖,声音干涩。
“打败你的,根本不是老夫。”
“这仗从头到尾,老夫连脑子都没动过一下,全按着这几张纸条去干活。”
李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灭了你吐谷浑一国的人。”
“此时此刻,连长安城那个破茶馆的门槛都没迈出来过一步。”
慕容伏允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纸条。
眼珠子僵在眼眶里,转不动了。
十五万铁骑。
慕容氏几百年的基业。
大漠里的风沙,雪山上的王帐。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在那个连门都没出的长安城茶馆掌柜眼里,就是一道数学题。
别人甚至不用看他一眼。
随便拨弄两下算盘,就把他算死了。
慕容伏允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输给神仙,那是天意。
但他输给了一张算草纸。
这叫降维碾压。
“哈……哈哈……”
慕容伏允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怪笑。
他脸上的皮肉抽搐着,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这辈子像个笑话。
国家是个笑话。
连逃跑的路线,都在别人的概率计算里。
旁边一个看守的唐军士卒见他发疯,上前一步,想拿破布堵他的嘴。
就在士卒靠近的瞬间。
慕容伏允猛地往前一扑。
一口死死咬在士卒的手腕上。
“啊!”
士卒痛呼一声,腰间的短刀掉在地上。
慕容伏允虽然被绑着双手。
但他身子一软,顺势跪在地上。
绑在一起的双手刚好抓住了刀柄。
李靖坐在胡凳上,看着他。
没拦。
慕容伏允双手反握短刀。
仰起头,看着帐篷顶上透进来的一丝光。
绝望地惨笑一声。
用力把刀刃压在自己的脖子上。
狠狠一拉。
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溅在灰白色的帐篷布上。
留下一长串触目惊心的红点。
慕容伏允的尸体抽搐了两下,软绵绵地倒在拴马桩下。
眼睛死死瞪着地上那三张算命一样的纸条。
死不瞑目。
……
吐谷浑灭国,可汗自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河西走廊。
西域诸国震动。
长安城内,暗流疯涌。
平康坊的一座破庙里。
一个穿着灰布袈裟的吐蕃僧人,手抖得连毛笔都握不住。
墨汁滴在羊皮卷上。
他正在给吐蕃赞普写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被他用朱砂反复描了三遍。
“大唐有一地,名天机阁。”
“阁主不出门,能断一国之生死。切不可惹!”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长安城各个阴暗的角落。
突厥的残余细作、高昌国的商人。
吓得连夜烧毁密码本,收拾细软逃出城。
“天机阁”这三个字。
没有一兵一卒。
却化作大唐最恐怖的阴云,死死压在周边所有敌国的心头上。
……
甘露殿。
李世民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步子迈得大,明黄色的下摆翻飞。
吐谷浑灭了。
大唐的西北边境彻底安稳。
这笔惊天大功,全是楚渊一个人的。
怎么赏?
李世民停下脚步,搓着下巴上的胡子。
给钱?
天机钱庄现在是大唐最大的吸金窟,楚渊自己就是财神爷。
给官?
那位爷连龙椅都嫌硬,让他上朝听政,他能直接把太极殿给拆了。
给地?
李世民摇摇头。
楚渊连多走两步路都嫌烦,给他封地,他只会觉得多了个累赘。
拿什么东西,能把这位活神仙死死绑在大唐的战车上?
李世民脑子里过了一圈。
突然停住。
他转过头,看向御案上放着的一卷皇家玉牒。
有现成的。
联姻!
武媚娘那个死丫头虽然天天在天机阁端茶倒水,但她毕竟姓武。
这皇室的血脉,必须得塞进去!
塞谁?
普通的公主肯定不行,配不上楚渊那谪仙一样的身份。
李世民眼睛一亮。
他想起自己最疼爱、被誉为大唐第一绝色的嫡长女。
长乐公主,李丽质。
这丫头今年十四,出落得倾国倾城。
偏偏患了遗传的气疾,太医说活不过二十三。
送到天机阁。
既能让楚渊看病救命,又能凭着这丫头那柔弱娇媚的性子,把楚渊的魂给拴住。
一石二鸟!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手心拍得通红。
“王泉!”
大太监王泉赶紧从殿外碎步跑进来,拂尘一甩,躬下腰。
“奴婢在。”
李世民指着桌子上的空白圣旨。
“拟旨!”
“长乐公主李丽质,温婉淑德。”
李世民两眼放着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赐婚天机阁主,楚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