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捷报,像一阵狂风刮过长安城。
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老程的大笑声震得瓦当嗡嗡响。
五百人,没死一个,把一万突厥游骑兵剁成了肉泥。
大唐的武将们全疯了。
兵部尚书值房里。
侯君集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死死捏着一个白瓷茶盏。
外面的欢呼声越响,他的脸皮就抽搐得越厉害。
李靖十五天灭吐谷浑,封神了。
现在连个十三岁的毛孩子薛仁贵,带五百人出去转一圈,都成了名震天下的杀神。
这五百人,拿的是什么兵器?
穿的是什么甲?
他这个兵部尚书,连根毛都没见着。
“咔。”
白瓷茶盏在他手里裂开一条缝。
茶水渗出来,滴在桌面的公文上。
侯君集顾不上擦。
他心底烧着一团火。
五百把陌刀,就能平推一万铁骑。
如果这炼钢的方子、陌刀的图纸,捏在他侯君集手里。
大唐军方,谁还敢越过他?
他站起身,扯过挂在屏风上的官服披上。
“备轿。”侯君集声音发沉,“去东市。”
……
正午的阳光有些毒。
天机阁里却透着股阴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味。
楚渊躺在靠窗的竹躺椅上,脸上盖着那件青色外袍。
他在补觉。
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个兵部侍郎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跨过高高的门槛。
放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侯君集背着手,迈步进门。
他穿着绯红色的官服,腰间挂着金鱼袋。
一进屋,先扫了一圈。
李丽质正端着个木盆在擦桌子。
武媚娘拨弄着算盘。
老黄靠在柜台边打盹。
没人搭理他这个正三品的兵部尚书。
侯君集眼角跳了一下。
他压下心里的火气,走到竹椅前三步站定。
换上一副和气的笑脸。
“楚先生。”侯君集拱了拱手。
竹椅上没动静。
侯君集又往前走半步。
“本官兵部尚书侯君集,特来拜会。”
他指了指地上的红木箱子。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有屁放。”
青袍底下,传出楚渊闷声闷气的声音。
透着浓浓的起床气。
侯君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咬了咬后槽牙,接着开口。
“听闻天机阁后院,出了新式的精钢和陌刀。”
“国之利器,先生一介匠人,怕是护不住。”
侯君集微微扬起下巴,拿出官威。
“兵器营造,本就是我兵部的差事。”
“陛下把五百陌刀队直接放出关,这是坏了规矩。”
“先生不如把图纸和炼钢之法交由兵部统一调拨。”
侯君集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敲打。
“兵部自然会给先生记上一大功。”
“这长安城里,想抢先生图纸的饿狼可不少。有兵部罩着,先生才能安稳赚钱不是?”
天机阁里安静下来。
只有李丽质绞抹布的滴水声。
楚渊没掀衣服。
他把手伸进青袍底下,抓了抓痒。
然后慢吞吞地扯下盖在脸上的衣服。
他连眼皮都没全睁开。
只掀开一条缝。
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抓起一把黑瓜子。
淡蓝色的光幕在半空中弹开。
【因果推演系统】锁定眼前的目标。
【姓名:侯君集】
【身份:兵部尚书】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咔吧。”
楚渊咬开一颗黑瓜子。
“兵部尚书?”
他嚼了两下瓜子仁,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
“武德六年,贪墨陇右道军饷,三万四千二百贯。”
“武德八年,吃空饷,报假账。折合白银两万五千两。”
“贞观元年春,倒卖军器监废铁,收西域胡商回扣一万一千贯。”
侯君集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脸皮上的肉开始剧烈哆嗦。
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些账,他做得天衣无缝。
每一笔都分摊在十几本烂账里。
甚至牵扯了底下十几个替罪羊。
这个坐在茶馆里嗑瓜子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精确到每一贯每一两?
“你……你胡说什么!”
侯君集喉咙发干,嗓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本官为大唐出生入死,你敢污蔑朝廷命官?”
楚渊又咬开一颗瓜子。
他根本没理会侯君集的跳脚。
目光继续在蓝色光幕上扫动。
“账本就在你府上书房。”
楚渊吐出瓜子皮。
“多宝阁第二层,那个宣德炉底座下边的暗格里。”
“用防水油纸包了三层。”
“钥匙缝在你的官服夹层里。”
侯君集的呼吸停住了。
他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连跳都不会跳了。
那个暗格,连他最宠爱的小妾都不知道。
连钥匙的位置都被点得一清二楚。
“污蔑?”
楚渊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侯君集,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昨晚子时两刻。”
“你在那个书房里,跟你的心腹副将张武喝了半斤西域葡萄酒。”
侯君集的双腿开始打摆子。
官服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贴在肉上又冰又腻。
他张开嘴,想喊。
却像离了水的鱼,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你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了三句话。”
楚渊盯着光幕上的字。
声音在空旷的茶馆里,清晰地砸进侯君集的耳朵里。
“第一句。”
“‘李靖那个老匹夫,仗着运气好抢了灭国之功,迟早老子要弄死他。’”
侯君集眼前发黑。
一阵天旋地转。
这句话,他确实说过!
就在昨晚!一字不差!
他当时拍得手掌生疼,酒杯都震翻了。
“第二句。”
楚渊慢条斯理地继续念。
“‘那五百陌刀队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陛下眼馋的玩具。要是老子带兵,用不了五百人,两百人就能荡平突厥。’”
侯君集膝盖一软。
“砰”地一声,一屁股跌坐在那口红木箱子上。
木箱盖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两边的兵部侍郎吓得扑通跪地。
把头埋进裤裆里,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戳聋。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楚渊停下了动作。
他扔掉手里的半把瓜子。
两手拍了拍灰。
他彻底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喜怒。
没有嘲弄。
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
冷漠,空洞,像是在看一个死掉的物件,一只跳梁的小丑。
这种眼神,比雷霆震怒更让人毛骨悚然。
它是纯粹的降维审视。
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的灵魂抽干,挂在太阳底下暴晒。
侯君集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
他的世界塌了。
什么兵部尚书的官威,什么抢图纸的野心。
在这一眼面前,全变成了可笑的泡沫。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没穿衣服的贼,站在烈日当空的刑场上。
楚渊身子往前倾了倾。
看着瘫在箱子上的侯君集。
念出了最后一句。
“‘大唐的江山,是他李世民打下来的。可要是没有我侯君集,他现在还在秦王府里喝西北风呢。这天下,也有老子的一半!’”
天机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门外长街上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卖声,似乎都被隔绝了。
这句话,是谋逆。
诛十族的死罪。
昨晚在密室里,他借着酒劲抱怨。
连那个副将听了都吓得不敢接茬,找了个借口溜了。
现在。
被楚渊在这个大敞着门的茶馆里,平平淡淡地念了出来。
周围还有活人听着。
“吧嗒。”
楚渊嘴唇动了动。
一颗黏在下巴上的黑瓜子皮,掉在青砖地上。
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声音,成了压垮侯君集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引以为傲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全知全能、把人扒光了连底裤都不剩的妖孽。
是活阎王。
“不……不是……”
侯君集嘴唇直哆嗦。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两股战战。
一股难以控制的尿意猛地窜了出来。
他大腿根一热。
黄色的尿液瞬间浸透了绯红色的官服裤裆。
顺着小腿,淅淅沥沥地淌在青石板上。
洇湿了一大片。
尿骚味弥漫开来。
侯君集从红木箱子上滑了下来。
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根本站不住。
“扑通。”
大唐兵部尚书,当朝正三品大员。
当着两个下属的面。
当着李丽质和武媚娘的面。
直挺挺地跪在了那摊黄色的尿水里。
“先生救我!”
侯君集双手撑着尿湿的地砖。
疯了一样把头往地上砸。
“砰!”
“砰!”
“我该死!我鬼迷心窍!”
额头砸在青砖上,瞬间磕破了皮。
鲜血混着尿液,沾在脸上。
他连擦都不敢擦。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种恐惧。
如果楚渊把这三句话告诉李世民。
侯家上下一百多口人,明天就会全部挂在菜市口的旗杆上。
图纸?权势?
在身家性命面前全成了狗屎。
“楚爷爷!活神仙!”
侯君集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嗓子全哑了,像头濒死的公鸭。
“那些钱我都吐出来!我交兵权!”
“您当个屁把我放了吧!”
他一边磕头,一边拿手抽自己的大嘴巴子。
巴掌打在肉上,“啪啪”作响。
没两下,脸就肿得像个发面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