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夏。
正午的日头毒辣。
长安城外的天,却毫无征兆地黑了。
不是乌云。
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暗黄色天幕。
一阵令人牙酸的“嗡嗡”声,从北边压过来。
声音越来越大。
像几百万把生锈的铁锯,同时在拉扯硬木头。
空气里多了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草汁的涩味。
城墙上的守军仰起头。
手里的长枪当啷落地。
漫天遍野。
遮天蔽日。
百亿只长着硬壳和翅膀的蝗虫,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虫海。
连太阳的光线都透不进来。
前锋虫群撞上城墙的青砖。
像下了一场劈头盖脸的冰雹,砸得吧嗒直响。
长安城里,瞬间乱了。
朱雀大街上,两边的商铺门板摔得震天响。
没来得及跑的百姓,跌坐在街心。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连挑子都不要了。
他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
双手合十,对着天上的虫云疯狂磕头。
“蝗神爷爷!”
老汉嗓子嚎破了音。
额头砸在石板上,磕出血印子。
“蝗神爷爷显灵了!求您去别处吧,留口饭吃啊!”
整条街。
不,整个长安城。
到处都是烧香的味道。
劣质的线香,甚至是灶台里抽出来的半截柴火。
被百姓们举过头顶。
烟熏火燎。
哭声、磕头声、祈祷声,混作一团。
在古代,这就是天谴。
是人力绝对无法抗衡的灭世神罚。
十字街口。
天机阁的大门敞着。
屋里闷热。
楚渊躺在靠窗的竹躺椅上。
身上盖着那件青色外袍,蒙住了脑袋。
他在睡午觉。
但外头的动静太大了。
“嗡嗡嗡——”
虫子振翅的声音,加上外头百姓撕心裂肺的号丧声。
直往耳朵里钻。
楚渊翻了个身。
竹椅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扯着青袍,想捂住耳朵。
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衣服滑了下去,掉在地上。
“啪。”
楚渊一巴掌拍在竹椅扶手上。
他坐起身,满头黑发乱得像鸡窝。
脸上全是没睡醒的烦躁。
他趿拉着黑布鞋,站起来。
脚尖不小心踢翻了旁边的小木几。
半盘黑瓜子撒了一地。
“吵死了。”
楚渊掏了掏耳朵。
他皱着眉头,走到大门口。
看着天上那片乌压压的虫云,满脸嫌弃。
薛仁贵正像一尊铁塔一样,立在门槛外。
十三岁的少年,个头又往上窜了一截。
手里攥着那把方天画戟。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见过这阵势,大腿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挥戟砍虫子。
楚渊踢了薛仁贵的膝盖窝一脚。
“别傻站着。”
楚渊打了个哈欠。
“吹号。”
薛仁贵猛地回神。
他一把将方天画戟插在旁边的青砖缝里。
伸手从后腰扯下一个半人高的牛角号。
这是拿整根牦牛角掏空做的。
少年深吸一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
他憋红了脸,腮帮子鼓得像两个铁球。
对准号嘴,用力一吹。
“呜——”
沉闷。浑厚。
号角声像一头远古巨兽的咆哮。
硬生生撞开了漫天的虫鸣。
穿透长安城的坊墙,直直传向城外。
城南。
延绵百里的渭水河滩。
天机钱庄的大掌柜苏大强,正坐在一把交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块湿帕子,疯狂擦着额头上的油汗。
后背的绸缎衣裳全被汗浸透了。
听到城里传来的号角声。
苏大强猛地从交椅上弹起来。
交椅被他撞翻在地。
“擂鼓!”
苏大强扯着劈叉的公鸭嗓,拼命大吼。
“开闸!全给我放出去!”
河滩两岸。
每隔半里地,就架着一面一人高的大鼓。
上百个光膀子的壮汉,抡起棒槌。
重重砸在牛皮鼓面上。
“咚!咚!咚!”
战鼓声震天动地。
河渠边,几百道木栅栏被同时抽起。
水面上、芦苇荡里、泥滩上。
白花花的一片。
这不是水浪。
是一百万只大唐鸭子军团。
这大半年,它们被养在河滩上。
苏大强按楚渊的吩咐,每天只喂五分饱。
一听到鼓声,才撒一把干瘪的草籽。
现在。
这一百万只半大的鸭子,已经整整饿了一天一夜。
眼睛里泛着饿狼一样的绿光。
鼓声一响。
鸭群疯了。
“嘎嘎嘎——”
一百万只鸭子同时振动短翅膀。
两百万只脚蹼踩在烂泥上,发出密集的吧嗒声。
像一层白色的地毯,贴着地皮。
铺天盖地地冲向了长安城外的农田。
此时。
天上的蝗灾前锋,正好落地。
它们饿极了。
黑压压的虫子覆盖了麦苗、啃食着树叶。
连一根干草都不放过。
一只巴掌大的老蝗虫,刚落在一株绿油油的麦穗上。
张开大颚,准备咬下去。
“啪。”
一张扁平的黄鸭嘴,像老虎钳一样从后面探过来。
直接叼住老蝗虫的肚子。
鸭子脖子一扬。
“咕咚。”
咽了下去。
连嚼都没嚼。
鸭子转过头,盯上了旁边另一只蝗虫。
小短腿猛地一蹬地,扑了过去。
这不是捕食。
这是一场残忍的单方面大屠杀。
是楚渊酝酿了半年的生物降维打击。
鸭子天生就是虫子的克星。
它们视力好,动作敏捷。
更可怕的是,它们被战鼓声训练出了阵型。
几十万只鸭子,自发排成了一道道长长的横线。
像是一把把巨大的白色梳子。
顺着田垄,一路平推。
蝗虫想飞。
鸭子直接起跳,半空中一口截胡。
蝗虫藏在土坷垃后面。
扁嘴往泥里一插,连泥带虫一起翻出来咽下肚。
前排的鸭子吃饱了,走不动了。
后排的鸭子踩着同伴的背,继续往前顶。
它们就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活体吸尘器。
所过之处。
蝗虫一只不剩。麦苗完好无损。
一只蝗虫刚飞到半空。
还没来得及振翅。
四五张鸭嘴同时从下面伸上来,直接把它撕成了碎片。
长安城墙上。
守军们瞪大了眼睛,下巴全掉在胸口。
他们看着城外那副荒诞的画面。
不可一世的天灾。
吃人不吐骨头的蝗神。
在一群扁毛畜生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变成了送到嘴边的自助餐。
一天。
两天。
到了第三天傍晚。
天上那层厚厚的黑幕,彻底消失了。
久违的夕阳透出来,把长安静谧的天空染成血红色。
风停了。
耳边那磨牙般的嗡嗡声,再也听不见了。
城外的皇庄农田里。
李世民穿着一身常服。
牛皮靴子上沾满了黑泥。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房玄龄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下摆。
两人看着眼前的麦田。
麦苗虽然被啃秃了一点尖儿,但根茎还在,大半都活了下来。
田野里。
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鸭子。
但它们现在不跑了。
也跑不动了。
一百万只鸭子,几乎全都瘫坐在地上。
肚子撑得像个圆球。
圆鼓鼓的,拖在泥地里。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此起彼伏的打嗝声。
“呃——”
一只鸭子打了个饱嗝,从嘴里喷出一片没消化的蝗虫翅膀。
李世民停下脚步。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夏天的风吹过来,居然觉得有些发冷。
他低头。
脚边,一只肥壮的白鸭子正趴在麦秆旁边。
它眼睛半眯着,似乎已经撑得快要昏迷了。
鸭子的扁嘴外面。
还露着半截带刺的黄色蝗虫腿。
随着鸭子的呼吸,那半截腿一晃一晃的。
“咕嘟。”
鸭子喉咙一滚。
把最后那半截蝗虫腿,硬生生咽了下去。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只鸭子。
他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一阵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历朝历代。
倾举国之力都无法战胜。
逼得皇帝要下罪己诏的天罚。
让万民磕头流血的蝗神。
就这么……
被一群家禽,当成零食吃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