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溅起。
突厥使者连滚带爬地蹚上浅水滩。
他手里举着那根白桦木杆。
杆头绑着的白色麻布内衣,在秋风里疯狂摇晃。
扑通一声。
使者脚下一软,正面栽进泥水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
脸色惨白得像糊了一层白灰,嘴唇干裂起皮。
一股浓烈的粪臭味从他皮甲底下散出来。
“大汗……求和……”
使者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
脑袋一歪,直接晕死在河滩上。
南岸的高坡上。
大唐君臣死一般寂静。
程咬金捏着鼻子。
他看看晕倒的使者,又转头看看大理寺的方向。
粗糙的黑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咽了口干沫。
李世民站在风口里。
他转过头,刚好对上军神李靖的目光。
两人都没说话。
但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战栗。
那是一种比面对二十万突厥铁骑,还要深重百倍的恐惧。
二十万大军不可怕。真刀真枪拼就是了。
可那个坐在死牢里、撒着孜然烤羊肉的年轻人。
他连个面都没露。
随手丢出两张纸条,就让这支无敌的草原骑兵,全变成了蹲在烂泥里拉稀的废物。
李世民觉得后脊背发凉。
他低下头,看向手里那个还没拆开的第三个锦囊。
粗布缝的,上面还沾着一滴黄色的羊油。
散发着一股烤肉的辛香味。
李世民手指有些僵。
他捏住死结,用力一扯。
“刺啦。”
粗布撕裂。
他倒出最后一张草纸。
满朝文武全凑了过来。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李世民展开草纸。
上面的炭笔字依旧张狂。
纸的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谈判话术。
往下看。
第一行:“在渭水桥中间摆张桌子,你亲自去见颉利。别带兵。”
第二行:“颉利会带病硬撑,第一句话肯定要面子,说只是水土不服。”
第三行:“你直接回他:天神降下的瘟疫,滋味如何?”
李世民看愣了。
这不仅算计了战局,连颉利见面要放什么屁,都提前写好了?
他继续往下看。
第四行:“这时候他会腿软。你别停,接着说:薛延陀和回纥两部驻扎在高坡,没喝河水,对吧?”
第五行:“告诉他,突利可汗已经暗中派人联络了那两部。等他拉得爬不上马背,今晚就会切下他的脑袋。”
第六行:“说完这句,停顿三下。颉利一定会拿手擦汗。”
李世民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捏着草纸,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这哪里是兵法锦囊。
这分明是一本戏本子!
那个叫楚渊的人,把大唐天子和突厥可汗,当成提线木偶在摆弄。
草纸的最下面,还有最后一行字。
“他擦完汗就会跪下。让他赔一万匹战马,十万头羊。少一头,就不给解药。”
李世民把草纸叠起来。
塞进明光铠的护心镜后面。
胸口贴着这张纸,他感觉像贴着一块冰。
“去告诉突厥人。”
李世民声音嘶哑。
“让颉利一个人,来渭水桥上见朕。”
半个时辰后。
渭水桥。
木板在秋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李世民牵着战马,独自站在桥中央。
对岸,一骑慢吞吞地走上木桥。
是颉利可汗。
他没骑那匹标志性的黑色骏马,换了一匹温顺的母马。
颉利佝偻着背。
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肚子上。
他那张原本凶悍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眼窝深陷,嘴唇发青。
马停在桥中间。
颉利咬着牙,想把腰板挺直。
但他刚一用力。
“咕噜噜——”
肚子里传出一阵巨大的雷鸣声。
颉利脸色一变,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腰又弯了下去。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惨状。
脑子里全是在太极殿时,那种大唐即将亡国的绝望。
现在。
这场仗,成了个笑话。
“大唐皇帝。”
颉利喘着粗气,先开了口。
他死要面子地扬起下巴,装出凶狠的样子。
“本汗的勇士只是喝了不干净的水。休整一日,照样踏平你的长安!”
李世民眼皮一跳。
真被楚渊猜中了。
连这句硬撑的开场白,都跟草纸上写得一字不差。
李世民上前一步。
铁靴踩在木桥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颉利的眼睛。
“水土不服?”
李世民冷笑一声,抛出了第一句台词。
“大唐天神降下的瘟疫,滋味如何啊?”
颉利的手猛地一抖。
母马不安地退了半步。
瘟疫。
这个词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但他还在硬撑。
“少拿鬼神吓唬我!哪有只拉肚子的瘟疫!”
李世民没接他的话茬。
他脑子里回忆着草纸上的第四行字。
语气变得冰冷刺骨。
“薛延陀和回纥两部,这次跟着你南下。”
李世民盯着颉利的脸。
“他们两万精锐驻扎在北岸高坡上。一口渭水都没喝,对吧?”
颉利愣住了。
他按着肚子的手,猛地抓紧了皮带。
大唐的皇帝怎么连他们大营里的布防都知道?
那两部确实没中招!
李世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继续往下背台词。
“突利可汗,昨日已经暗中派了信使去高坡。”
李世民压低声音,字字诛心。
“颉利。等你和你的亲卫拉得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今晚入夜。”
“薛延陀的弯刀,就会切开你的王帐,砍下你的脑袋。”
渭水桥上,风停了。
颉利僵在马背上。
耳边只剩下桥下浑浊的河水声。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突利是他亲侄子,但两人为了草场早就水火不容。
薛延陀那帮人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果他真的瘫痪在这里。
他们绝对干得出落井下石的事!
大唐不仅有瘟疫。
大唐的皇帝,连他突厥内部最要命的裂痕,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情报。
这只能是天神在天上看着他。
李世民闭上嘴。
他在心里默念。
一。
二。
三。
第三个数刚落。
颉利抬起那只抓着缰绳的手。
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李世民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抠进了肉里。
擦汗了。
他真的擦汗了。
楚渊连一个人的心理防线什么时候崩溃、什么时候会有生理反应,都算得死死的!
李世民看着颉利。
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悲凉。
大唐天子又如何?突厥大汗又如何?
在楚渊眼里。
他们都只是棋盘上的两颗木头棋子。
颉利擦完汗。
他看着对面白衣玄甲的大唐皇帝。
心理防线彻底塌了。
“大唐皇帝……”
颉利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他从马背上出溜下来。
双腿连站都站不稳,膝盖一软。
“扑通。”
突厥最高的可汗,直接跪在了渭水桥的木板上。
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颉利双手撑着桥面,脑袋重重磕了下去。
“我们退兵。”
颉利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肚子里又是一阵绞痛,他疼得浑身抽搐。
“退回阴山,十年不南下。”
“求天可汗……赐下解药。收了这天罚吧。”
李世民看着跪在脚下的颉利。
他抛出最后一句台词。
“解药可以给。”
“十万头羊,一万匹战马。牛五千头。”
李世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少一头,你们就烂在这渭水河滩上。”
颉利连还价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求能活着回到草原。
“给!都给!”
颉利趴在地上。
“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去挑最好的马和羊!求您先给点解药……”
李世民扔下一个小瓷瓶。
那是陈平昨晚一起塞在锦囊里的止泻药。
只有一份。
“这是你一个人的。剩下的解药,拿牛羊来换。”
李世民转身,大步走下渭水桥。
没有回头。
南岸。
唐军大营。
当看到突厥人开始拔营后撤。
当看到那些没中毒的突厥兵,搀扶着拉虚脱的同伴往北逃窜。
大唐的军阵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退了!”
“突厥狗退了!”
几个老兵扔了手里的长矛,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程咬金把两把板斧扔上半空。
落在泥地里,溅了自己一身泥点子。他浑不在意,咧着大嘴狂笑。
李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危机解除了。
不费一兵一卒。大唐甚至还赚了十万头羊和一万匹好马。
李世民骑在马上。
他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看着文武百官脸上狂喜的表情。
他没有笑。
大唐赢了。
但他这个皇帝,却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摸了摸护心镜后面那张粗糙的草纸。
心脏沉甸甸的。
长孙无忌从人群里挤过来。
满脸红光。
“陛下!天佑大唐!臣这就去安排太极宫的庆功大宴!”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
他扯了一下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调转马头。
方向不是太极宫。
“不回宫。”
李世民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欢呼声。
他大手一挥,马鞭指向长安城内的一角。
“回长安!”
李世民大吼一声。
“全军随朕去大理寺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