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滩上的百万鸭军撑瘫了。
但蝗灾没彻底断根。
城墙拐角、老槐树的树杈里,还藏着不少漏网之鱼。
东市一条小巷。
一个穿破麻布衣的老农跪在烂泥里。
他面前的半颗白菜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老蝗虫。
大颚一张一合,正啃着菜心。
老农手里攥着打虫的竹扫帚,抖得像筛糠。
他不敢拍。
“蝗神爷爷,给条活路吧。”
老农把头埋在烂泥里。只敢哭,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大唐百姓心里的那根刺没拔。
虫子吃光了是运气,但天谴的威压还在。
谁也不敢对“神明”动刀子。
天机阁门前。
楚渊躺在竹椅上,看着不远处磕头的百姓。
他把手里的半把黑瓜子扔回小几。
拍了拍手。
“愚昧。”楚渊趿拉着黑布鞋站起来。
治标不治本。
不把这层皮扒了,以后飞来只麻雀他们都能当大鹏鸟拜。
“老黄!”楚渊喊了一嗓子。
老黄放下扫帚跑过来。
“去后院,把老王打铁用的那口大铁锅搬出来。”
“架在十字街口正中间。”
半炷香后。
一口三尺宽的黑铁锅架在青石板上。
底下垫着干柴。火苗窜起半人高,烤得空气直扭曲。
楚渊指了指柜台后的武媚娘,又指了指正在擦桌子的李丽质。
“你们俩。”
“提上竹筐,去街边树上抓半筐活蝗虫过来。”
李丽质手里一滑,抹布差点掉地上。
“抓……抓虫?”
她堂堂大唐公主,从小连只飞蛾都怕。
现在让她去抓吃人的蝗神?
“不去扣这个月工钱。”楚渊往椅子上一靠。
武媚娘二话不说,抓起墙角的破竹筐就往外跑。
抢工钱这种事,她绝不落后。
李丽质咬着下唇,跺了跺脚,胡乱在衣服上擦干手跟了出去。
一炷香功夫。
两个丫头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李丽质白净的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头发也散了两缕。
竹筐用麻布罩着。里面传来密集的沙沙声。
几十只肥大的蝗虫在里面乱撞。
“倒油。”楚渊吩咐。
陈平拎着一桶刚榨好的豆油,哗啦啦全倒进大铁锅里。
油温升得快。
青烟冒了出来。
楚渊走上前。
他一把扯掉竹筐上的麻布。
手腕一翻。
半筐活蹦乱跳的蝗虫,直接扣进滚开的油锅里。
“刺啦——”
一声爆响。
滚油翻腾,白烟直冲两丈高。
蝗虫连挣扎都没来得及,硬壳瞬间被炸得卷曲。
街边跪着的百姓吓得连连后退。
“作孽啊!”
“敢下油锅炸蝗神!要遭天谴的!”
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看,生怕天上劈下一道雷。
楚渊没搭理他们。
他拿着一把长柄铁勺,在锅里随意搅弄。
青绿色的虫体迅速变色。
转眼成了金黄。
油泡包裹着硬壳,发出哔哔剥剥的炸裂声。
楚渊伸手入怀,掏出两个油纸包。
撕开。
一把粗盐,一把西域刚运来的孜然粉。
均匀地撒进滚油里。
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肉香,轰然炸开。
这香味顺着秋风,蛮横地钻进东市每一个人的鼻腔。
没有半点草腥味。
全是纯粹的油脂焦香,混着孜然的霸道辛辣。
跪在街上的百姓,哭嚎声停了。
空气里突然响起一阵整齐的声响。
“咕噜。”
几百个人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
老农咽了一口唾沫。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口直冒热气的大铁锅。
饥饿的本能,压过了对鬼神的恐惧。
楚渊拿起一双长木筷。
从油锅里夹起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蝗虫。
个头缩了一半,肥得流油。
他连吹都没吹。
直接扔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
楚渊嚼了两下。硬壳酥脆,内里爆出一股咸香的油脂。
他咽了下去。
围观的人下巴全掉在地上。
真吃了。
天机阁主把蝗神当点心吃了。
这时候,李世民刚好带着房玄龄从街角走过来。
他没穿龙袍,一身青布常服。
看着天机阁门前架着的大锅,李世民一脸茫然。
“老李,过来。”楚渊招了招手。
李世民走近。
油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先生,您这是熬什么药……”
话音未落。
楚渊手里的长木筷快如闪电,夹起第二只刚出锅的炸蝗虫。
直直杵到李世民嘴边。
“张嘴。”
李世民看清了筷子上的东西。
两根虫须还在滴着热油。
大唐天子头皮猛地一炸。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可是蝗神!就算鸭子吃得,人怎么能吃?
“朕……我不……”李世民拼命往后仰脖子。
双手乱摆。
牙关咬得死死的。
“废什么话。”
楚渊筷子一抖。
趁着李世民说话张嘴的空当,直接把那只炸蝗虫塞进了他嘴里。
滚烫。
孜然味冲鼻。
李世民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下意识想往外吐。
但牙齿一合。
“嘎嘣。”
酥脆的硬壳在齿间碎裂。
一股奇异的浓香瞬间在舌尖炸开。
没有苦味,没有土腥味。
像是在嚼一块炸得恰到好处的肥五花肉,甚至更鲜。
李世民愣住了。
他没吐。
咀嚼的动作从僵硬,变成试探。
两下。三下。
他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嘴里还留着淡淡的盐味。
“这……”
李世民看着那口大锅,嘴唇直哆嗦。
房玄龄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
皇帝被逼着吃了天罚之物,这还了得。
李世民猛地转头,盯着楚渊。
他双眼放光。
猛地砸吧了一下嘴。
“香!”
李世民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旁边的李丽质捂住了耳朵。
他记起楚渊之前在屋里说过的一个词。
直接吼了出来。
“高蛋白!真香!”
皇帝带头吃蝗虫了。
这在古代,就是破天荒的一道霹雳。
街头跪着的百姓全看傻了眼。
皇帝吃了。
皇帝不但吃了,还喊香。
那这还算哪门子天谴?这就是盘子里的肉!
楚渊把手里的木筷往锅沿上一搁。
他冲着隔壁钱庄打了个响指。
“苏胖子。”
天机钱庄的大门推开。
苏大强抱着一块半人高的楠木水牌,哼哧哼哧跑出来。
“砰”的一声。
水牌砸在钱庄门口的台阶上。
上面用红朱砂写着几个大字。
“天机钱庄悬赏。”
“高价收购活蝗虫。每斤五文钱!”
“上不封顶,有多少收多少!”
静。
十字街口死一般的静。
只能听见锅里热油翻滚的刺啦声。
一斤五文钱?
昨天之前,这东西铺天盖地。
抓一斤比割一把野草还容易。
恐惧?天罚?
在油炸的肉香和白花花的铜钱面前,瞬间碎成了渣。
老农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动作快得像个十八岁的小伙子。
他一把抄起刚才还不敢碰的打虫扫帚。
转身就往城外狂奔。
“蝗神?那是我的一斤五文钱!”
老农跑丢了一只草鞋,头都没回。
长安城瞬间疯了。
什么鸭子大军,什么祭天求雨。
全被抛在脑后。
东市、西市、平康坊。
男女老少,倾巢出动。
没网兜的,直接脱了外袍在手里甩。
没篮子的,把家里的洗脚盆全顶在脑袋上。
一群光屁股的半大孩子,拿着树枝在草丛里疯狂乱戳。
“别抢!这只带籽的,肉厚!”
“滚开,这是我先盯上的五文钱!”
满城全是抓虫子的人。
油锅架满了长安城的街巷。
小贩们闻风而动。
不卖炊饼了,改卖油炸蝗虫。
撒盐的、蘸酱的、串在竹签子上的。
一场末世天灾,硬生生被楚渊扭转成了大唐第一届油炸蝗虫美食节。
到了第五天傍晚。
长安城外,一片狼藉。
不是蝗虫吃剩下的狼藉,是被百姓翻地三尺刨出来的狼藉。
城南的渭水河滩上。
两个大汉扭打在烂泥里。
两人脸上全挂了彩,泥水糊了满身。
“放手!”黑脸大汉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
“你做梦!”白脸汉子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一根断树杈。
树杈上,趴着一只断了腿、奄奄一息的干瘪蝗虫。
“这是我找了三个时辰才找到的!”
白脸汉子咬着牙,嘴角流血。
“那是我的高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