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的命令刚出口。
武媚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八仙桌上一丢,转身小跑着掀开后院的门帘。
没过多久。
门帘再次挑起。
武媚娘双手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头圆筒,哼哧哼哧地走出来。
圆筒有一人长。
外壳用的是上好的黄花梨木,还没上大漆,散着一股子发涩的木头苦香。
圆筒两端,死死嵌着几片打磨过的凹凸玻璃镜片。
外头用黄铜箍紧紧锁着。
缝隙处填了松香。
这就是楚渊闲着无聊,让军器监老王敲打出来的初级伽利略望远镜。
“放院子里去。”楚渊指了指门外。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楚渊趿拉着黑布鞋。
脚后跟踩在鞋帮上,慢吞吞地往外走。
街面上,看热闹的百姓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日食结束,天光重新大亮了一阵。
现在真正到了傍晚。
太阳沉下长安城高高的坊墙。
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
一弯月牙挂在半空。
几颗冷星在灰蓝色的夜幕底子上,闪着微光。
袁天罡还站在天机阁的门槛外。
道袍前襟上的血迹已经干透。
暗褐色的血块硬邦邦地贴在胸口。
他死死捏着拳头。
指甲把手心掐出了四个带血的半月牙。
他不信。
他死都不信天上全是些破石头。
楚渊走到院子正中央。
武媚娘搬来一个带三脚架的木头架子。
木头腿有些粗糙,但站得稳。
楚渊把黄花梨木筒架上去。
随手拧紧了旁边的黄铜螺丝。
“咯吱。”
螺纹咬合,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他弯下腰。
闭起左眼。
右眼凑到木筒最底端的那块小玻璃目镜上。
手掌捏住木筒中间的一根推拉杆。
来回抽动了两下。
调整焦距。
楚渊又转了一下三脚架的底座。
把长长的管口斜斜地指向上空。
直直对准了那弯悬在夜空里的月亮。
“行了。”
楚渊直起腰,双手互相拍了两下。
拍掉指腹上沾的木屑。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三步外的袁天罡。
袁天罡梗着脖子。
脸上的肌肉紧绷着,活像一尊泥塑的道门金刚。
楚渊撇了撇嘴。
他走过去。
抬起穿着黑布鞋的右脚。
照着袁天罡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哎哟!”
袁天罡正绷着劲,被这一脚踹得重心全失。
往前打了个大趔趄。
差点一头磕在黄花梨木的圆筒上。
他双手乱挥,一把抓住了三脚架的木腿,这才稳住身形。
“别在那装神弄鬼。”
楚渊指了指圆筒底端的目镜。
语气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不是要看天庭吗。”
“不是要找神仙吗。”
“把眼睛凑上去。睁大点看。”
袁天罡站稳脚跟。
他大口喘着气,脸颊上的横肉直哆嗦。
一甩袖子,咬紧了后槽牙。
看就看!
他上前一步。
弯下腰。
把右眼死死贴在那片冰凉的玻璃镜片上。
刚开始,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什么都看不清。
他刚想抬头骂街。
“顺着光圈往下看。”
楚渊在旁边开口,声音冷淡。
袁天罡调整了一下脑袋的角度。
视线穿过几道凹凸透镜的连续折射。
光影猛地汇聚。
一幅无比清晰的画面,狠狠砸进了他的视网膜。
袁天罡的呼吸瞬间停滞。
原本挂在夜空、只有铜钱大小的月亮。
在他眼前轰然放大。
那片清冷惨白的光,直接铺满了整个视野,晃得眼睛发酸。
他下意识地屏住气。
想要寻找传说中雕栏玉砌的广寒宫。
想要寻找那棵高耸入云的桂花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袁天罡看到了一块石头。
一块大得让人窒息、丑陋的破石头。
月球表面坑坑洼洼。
大大小小的陨石坑像是一块块癞疤,死死贴在表面。
没有云雾缭绕。
灰白色的平原上,透着一股几亿年未曾有过生命的绝对死寂。
环形山的边缘,投下长长的黑色阴影。
交错的沟壑里,填满了绝望的荒凉。
袁天罡的手指僵住了。
他死死抠住黄花梨木筒的外壳。
指甲在硬木上刮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嫦娥呢……”
他嗓子发干。
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干搓。
“玉兔呢……仙宫在哪里……”
“在话本里。”
楚渊不知什么时候抓了一把黑瓜子。
靠在旁边的木柱上嗑着。
“咔吧。”
瓜子壳裂开。
“那就是块破石头。”
楚渊嚼着瓜子仁,吐出一片黑皮。
“上面连一口水都没有。”
“没有空气。人上去待半炷香就得活活憋死、干死。”
袁天罡身子猛地打了个摆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离开目镜。
仰起头。
肉眼看向夜空。
月亮还是那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盘。
静谧,高远。
他不信邪。
再次扑过去,把眼睛死死贴回目镜上。
粗糙、荒芜的环形山,再一次毫无怜悯地砸进他的眼底。
袁天罡修了三十年的道。
看了三十年的星象。
他给大唐的权贵解梦,说月中有仙,说天道有常。
他用星宿的方位,断定王朝的吉凶。
现在,全塌了。
几千年来文人墨客的浪漫。
道门视若神明的天机。
被这个装了几块破玻璃的木头筒子,扯下了一切遮羞布。
“不可能……”
袁天罡眼圈通红。
额头上的青筋像虫子一样扭动。
“这是妖术!是你在这筒子里藏了画!”
他疯了一样双手去扒拉那个木筒。
想要把黄铜箍徒手拆开。
把里面的画纸揪出来。
“啪!”
楚渊一巴掌拍在袁天罡的手背上。
拍得响亮。
“别乱碰。老王磨这几块玻璃费了三天功夫。”
楚渊一把将袁天罡推开。
“不死心是吧。”
楚渊冷笑了一声。
“再给你看点别的。彻底把你的念想断了。”
他双手握住黄花梨木筒。
松开三脚架底座的卡扣。
木筒在夜空里划过一个长长的弧度。
管口对准了东方,一颗分外明亮的星辰。
岁星。也就是木星。
楚渊重新抽动推拉杆。
调整焦距。
“过来看。”他退开半步。
袁天罡像个被抽了魂的提线木偶。
脚步僵硬地挪过去。
颤抖着弯下腰,右眼再次贴上玻璃镜片。
视野里。
那颗平时肉眼看起来只是个亮点的岁星。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
圆球表面,布满了暗红色和灰白色交错的条纹。
浑浊的星体,透着一股狂暴的气息。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在那个巨大圆球的旁边。
清晰地悬着四个小小的光点。
排成一条整齐的斜线。
“那四个亮点,是它的月亮。”
楚渊在一旁拍了拍手。
声音毫无波澜。
“地球有月亮绕着转。岁星块头大,引力更强。”
“所以有四个大月亮绕着它转。”
楚渊低头看了一眼脚尖。
“你要是晚上闲着没事,盯它一宿。就能亲眼看见那四个小球在绕圈。”
袁天罡的心脏像是被一柄八十斤的铁锤,狠狠砸中。
咚。
他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了。
没有天圆地方。
没有紫微大帝的行宫。
天上地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球体。
全是在真空中互相吸引、死寂冰冷的石头和气团。
这才是真相。
绝对冰冷、绝对理性的宇宙真相。
几十年的修仙求道。
那些关于飞升、羽化、列班天庭的浪漫幻想。
在这几块粗糙打磨的光学透镜面前。
在这纯粹的物理事实面前。
被碾成了最廉价的粉末。
袁天罡松开握着木架的手。
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了院子的黄土地上。
膝盖砸在泥土上,荡起一小圈灰尘。
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头颅无力地耷拉着。
干瘪的嘴唇半张,口水混着残血拉出一条长长的粘液。
滴在道袍上。
道心碎了。
碎得连拼都拼不起来。
他像是一个爬了一辈子山的人,爬到山顶才发现,山那边根本没有仙境。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洞。
门外。
李淳风一直跪在门槛边。
他扒拉着门框,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他看傻了。
连滚带爬地扑进院子。
他一把推开跪在旁边的袁天罡。
双手剧烈发抖,死死抱住那个黄花梨木筒。
眼睛贴上目镜。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颗带着诡异条纹的岁星。
看到了那四颗排成一线的卫星。
看到了大唐星象学里从未记载过的冰冷宇宙。
“啊……”
李淳风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异的嘶鸣。
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野鸭。
他疯狂地转动木筒。
胡乱地对准夜空里的其他星星。
光影闪烁。
太白金星居然有了盈亏。
天狼星只是一团刺眼模糊的光斑。
哪有什么星君。
哪有什么二十八星宿下凡。
全是一堆在绝对黑暗里漫无目的瞎转的泥块。
“假的……”
李淳风松开手。
黄花梨木筒失去平衡,猛地往下一沉。
差点砸中他的鼻梁。
“天道是假的……”
他一屁股瘫坐在黄土地上。
青色的道袍沾满了泥灰。
李淳风双手捂住脸。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
大唐数一数二的天文奇才。
此刻,像个在黑夜里迷了路、又被野狗抢走灯笼的孩子。
他的肩膀剧烈抽搐。
“呜呜呜……”
嚎啕大哭。
哭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分外凄惨。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砸在泥地上。
他用力锤打着自己的胸口。
“垃圾……全是一堆垃圾!”
他嘶吼着,声音劈裂。
“我学了三十年的天道!”
“我以为算准了节气,算准了风雨!”
“原来我连头顶上看的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他哭自己荒废的半生。
哭那些被奉为圭臬的古籍孤本。
那些祖师爷传下来的占卜口诀,在微积分和光学透镜面前。
连给三岁小孩当涂鸦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