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
黄土漫天,遮天蔽日。
三万匹战马的铁蹄砸在干硬的官道上,大地都在嗡嗡作响。
这是从幽州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战铁骑。
没有步兵的拖累,这支大军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以恐怖的速度直逼大明京师。
朱棣骑在一匹高大的西域汗血马上。
他没穿藩王的蟒袍,套着一身黑漆漆的山文甲。
虽然连日狂奔,脸上沾满了黄沙和汗水,眼眶熬得通红。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如林的刀枪。
三万精锐。
这是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底牌。
心里的底气,瞬间足得像个装满气的牛皮囊。
就算真像老和尚说的那样,老三手里有什么新式火器。
他这三万人,也能在城外摆个铁桶阵。
打不进去,也能把应天府围个水泄不通。
逼着那个毛头小子出来谈判,分个划江而治,总是不成问题的。
十里。
五里。
应天府那高耸巍峨的城墙,终于穿透了黄沙,出现在视线尽头。
“停!”
朱棣猛地一拉缰绳。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离地,重重踩在泥土里。
身后三万铁骑齐刷刷勒马。
马嘴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队伍瞬间定住,阵型丝毫不乱。
朱棣握着马鞭,满心骄傲地抬起头。
他准备好好欣赏一下,城墙上那些没见过血的守城兵,是如何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的。
他甚至能想象到,城楼上的鼓声会乱成一团,那些文官会在城垛后面吓得尿裤子。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上时。
他脸上的那股子傲气,瞬间僵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
没有举着弓箭手忙脚乱的卫所兵。
高高的城墙垛口之间。
安静得出奇。
取而代之的。
是一整排黑压压、粗壮得吓人的黑铁炮管。
密密麻麻地排在城墙上。
每一根炮管都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火铳都要粗,表面泛着生铁的冷光。
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朝下,以一个压抑的角度。
死死指着城外他的骑兵阵型。
距离不到一箭之地。
朱棣甚至能看到炮口边缘那些粗糙的浇铸纹路。
几十门巨炮,就像一头头蛰伏在青砖上的钢铁凶兽,正张着血盆大口。
没有士兵在城头叫骂,没有火把乱晃。
只有那些站在炮管后面的黑衣炮兵,手里拿着火折子,安静地站着。
像一排没有感情的木桩。
那种超越了冷兵器时代的纯粹金属压迫感。
像一面无形的铁墙。
直接撞在朱棣的胸口上。
朱棣打了一辈子仗。
对危险的直觉比野兽还敏锐。
他只看了一眼那些炮管。
后脊梁骨“唰”地一下蹿起一股冷气,浑身的汗毛全部倒竖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大明现有的碗口铳!
口径那么大,要是里面装满了实心铁弹或者散碎的铁砂。
这一排炮要是齐射下来。
他这三万铁骑,别说冲锋了。
连给战马提速的空间都没有,就会在这城门外被轰成一滩滩肉泥。
他跨下的汗血宝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杀气。
不安分地打着响鼻。
马蹄在原地焦躁地踩踏,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
“王……王爷。”
旁边的副将张玉咽了口干唾沫。
声音抖得变了调,连平时的粗门大嗓都没了。
“那城上……摆的是什么怪物?”
“这要是开火,咱们前排的兄弟连片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啊。”
朱棣没说话。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握着马鞭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惨白。
老和尚没骗他。
老三手里,真的有能碾碎骑兵的底牌。
就在朱棣脑子里一片混乱,进退两难的时候。
“轰——”
应天府那扇紧闭的包铁正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有巨人在里面推开了地狱的大门。
两扇千斤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轴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城外刺耳回荡。
城门洞里,黑黢黢的。
没有兵马冲出来。
“嗒,嗒,嗒。”
清脆的马蹄声,从门洞深处不紧不慢地传出。
一个高大的身影。
骑着一匹纯黑色的踏雪乌骓,单人独骑。
缓缓走出了城门槛。
朱允烜今天没穿龙袍,也没穿那身暗金龙鳞甲。
只套了一件玄色的武士短打。
腰间挎着那把暗金长剑。
连个侍卫都没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三万幽州铁骑的阵前。
距离朱棣,不到五十步。
他勒住缰绳。
踏雪乌骓喷了个响鼻,停在原地。
朱允烜抬起头。
看着前方那些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燕军铁骑。
又看向坐在汗血马上、脸色铁青的朱棣。
他没有质问对方为何带兵进京。
没有摆出皇帝的威严去痛斥谋逆。
他只是坐在马上,嘴角慢慢挑起。
扯出一抹极度戏谑、透着冷漠自信的笑。
“四叔。”
朱允烜的声音透过空旷的场地传过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老远的,带这么多骑兵来京城玩?”
他马鞭一扬。
指了指南边。
“走。”
“城里地方小,施展不开。”
“侄儿带你去城外的演武场,练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