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黄土路上。
女子的月白色长裙在膝盖处被泥水浸透,沾上了斑驳的污泥和旁边死尸渗过来的血水。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寒风里扎在石头缝里的瘦竹。
双手稳稳地举着那本厚厚的账册。
越过头顶。
“什么人?”
沈炼眉头一皱。
绣春刀出鞘半寸,刀刃卡在刀鞘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两名大雪龙骑立刻跨前一步,锋利的精钢马槊直接抵在了女子的喉咙前。
枪尖散发的寒气,让她脸上的面纱微微颤动。
她没退。
也没像那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一样吓得尖叫。
只是咽了口干唾沫。
白皙纤细的手指,在账册的蓝布封面上抠出了几个浅印子。
“民女沈听雪。”
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清脆,带着点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但没有一丝颤音。
“沈万三之孙女,江南沈家现任掌事人。”
“求见陛下。”
朱允烜站在粮仓门口。
听到“沈万三”三个字,他抬起脚,踩过门槛的碎木头,走了过来。
战靴在泥地里踩出沉闷的响声。
沈万三。
这名字在大明朝,就是财富的代名词。
当年富可敌国,甚至提出要帮太祖皇帝犒赏三军,结果惹怒了老朱,被抄家流放云南。
沈家虽然败落,但在江南的根基还在,这些年一直低调做着海外的丝绸瓷器买卖。
朱允烜停在长枪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泥水里的女人。
“沈家人?”
朱允烜没叫她起来。
“郑亿那帮老狐狸刚被拉去剥皮,你倒好,上赶着送上门来。”
“不怕朕连你沈家一起抄了?”
“陛下若想抄沈家,沈家满门现在早就在锦衣卫的诏狱里了。”
沈听雪抬起头,虽然隔着面纱,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不躲不闪。
“民女知道陛下志在天下,不在区区几座粮仓和几座盐井。”
她双手捧着那本账册,往前递了递。
“郑亿他们想用粮食卡朝廷的脖子,那是蠢到了极点。”
“商人逐利,但更得看清大势。”
“沈家愿意交出全部家产、商船、以及五十三条海外航线,只求陛下看一眼这本册子。”
朱允烜来了点兴致。
这女人不简单。
那些江南盐商、粮商,一个个抱着银子死都不肯撒手,最后落个人财两空。
她倒聪明,直接断尾求生,还想拿家产换个跟皇帝对话的筹码。
他抬起手。
两根手指夹住那本蓝布账册,抽了过来。
触手很沉。
不是一般的账本。
朱允烜随手翻开。
第一页,不是账目,是一张手绘的大明海疆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市舶司的旧址、水深、以及出海季风的走向。
翻到第二页。
朱允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是什么陈情表,也不是表忠心的马屁文章。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大明钱庄改制及海贸方略》。
里头的条陈列得清晰。
如何重开市舶司,收取关税。
如何用沈家现有的出海商船,打通南洋的商路。
最让朱允烜意外的,是关于钱庄的构想。
大明现在用的宝钞,因为老朱乱印,早就贬值得连擦屁股都嫌硬。
而这女人在册子里写:
“以抄没金银为底仓,设皇家钱庄。”
“收天下白银,发新式银票,按两兑付,绝不超发。”
“掌控钱息,则天下财富,尽入陛下之手。”
朱允烜翻着账册的手指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让他有些亢奋。
这女人的眼光,竟然超前到了这种地步。
她不仅看出了自己成立皇家集团是为了垄断经济,甚至连现代银行的准备金制度和货币霸权,都摸到了门槛。
在这个满脑子都是“重农抑商”、只会兼并土地的古代。
这脑子,简直是个异类。
“你写的?”
朱允烜合上账册,盯着跪在地上的沈听雪。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
沈听雪回答得干脆。
“民女跑过海,见过佛郎机人的商船。”
“大明的手艺独步天下,丝绸、瓷器在海外是天价。但大明闭关锁国,把金山银山拒之门外。”
她直起腰板。
“陛下造火器,练新军。这都需要海量的银子。光靠抄家,抄不出一个万世基业。”
朱允烜笑了。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地扯出一个带着些许赞赏的笑。
这笑容落在一旁的沈炼眼里,却让他心里一紧。
主公平时笑得越开心,杀起人来就越狠。
“说得不错。”
朱允烜把那本账册随意地卷成一卷,握在手里。
“这计划书,朕收了。”
“沈家的家产,朕也收了。”
沈听雪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她知道,命保住了。
刚想低头谢恩。
“唰!”
一道暗金色的冷光,毫无征兆地从她眼前划过。
剑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刺得她耳膜发疼。
沈听雪吓得浑身一僵。
闭上眼睛,本能地往后缩。
剑锋没有割破她的喉咙。
只是轻轻一挑。
那层遮在脸上的白色面纱,被暗金长剑的剑尖直接挑落。
飘飘荡荡地落在泥水里。
朱允烜收回长剑。
剑尖斜指地面。
他看着面前那张因为惊吓而略显苍白,却依然绝美的脸。
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温婉,配上那双透着精明干练的眼睛。
确实是个尤物。
但他眼里没有半点情欲,只有对一件趁手工具的审视。
“沈家不用抄了。”
朱允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既然你这么聪明,能写出这等章程。”
“朕成立的那个大明皇家集团。大掌柜的位子,你来做。”
沈听雪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允烜。
让她一个商贾之女,甚至还是个女人,去执掌大明最大的皇家商行?
“钱庄,海贸。全交给你管。”
朱允烜没理会她的震惊,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
“朕只要一样东西。源源不断的银子。”
“做不好。”
他手腕一转,剑刃反射的冷光晃过沈听雪的脸。
“不仅你要死。沈家满门,朕会让人把你们塞进麻袋,去填太液池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