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十根手指头,在粗糙的青砖上发疯似的乱挠。
指甲盖翻起,渗着血丝。
“刺啦——刺啦——”
挠得这间发霉的密室里,全是让人牙酸的杂音。
这几天,外头天天敲锣打鼓。
甚至连夜里都能听见正阳门大街上,马车压过铁轨的“哐当”声。
运东西的车队,络绎不绝。
不用看老朱也知道,老三那小子肯定又从外头抢了什么了不得的好玩意儿回来。
偏偏暗影卫统领这几天不见人影。
急得老朱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趴在通风口吃灰。
就在老朱准备拿破碗砸地道口的时候。
“咯吱”。
角落那块青石暗板,被费力地顶开了一条缝。
暗影卫统领像只背着重壳的乌龟,艰难地从地道里爬了出来。
他肩膀上扛着个麻袋。
麻袋看着不大,但统领的腰被压得往下弯成了虾米。
汗水糊满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砰!”
统领把麻袋扔在地上。
这一砸,力道极大。
地面的青砖直接被砸出几道裂纹,沉闷的撞击声震得老朱屁股发麻。
“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老朱连滚带爬地凑过去。
他盯着那个沾满泥土的麻袋,鼻子嗅了嗅,没闻到什么稀罕的香料味。
统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
指着麻袋,话都说不利索。
“主子……美洲……美洲那边运回来的……”
老朱眉头一皱。
他一把解开麻袋口那根粗糙的麻绳。
双手抓住麻袋底部,猛地往上一提,一抖。
“哗啦啦——”
一堆黄灿灿、白花花的东西。
从麻袋口倾泻而出。
在密室那豆大的昏黄油灯下,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光芒。
十几块拳头大小的狗头金,还有一根根铸得粗糙但分量极足的银锭。
骨碌碌滚落一地。
老朱呆住了。
手里的麻袋轻飘飘地掉在脚边。
他那双老花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堆散发着铜臭味和金属冷光的疙瘩。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大把干草,堵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这……这是……”
老朱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慢慢蹲下身子。
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杀过无数人的手。
颤颤巍巍地,摸向一块足有三斤重的狗头金。
入手极沉。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麻到天灵盖。
那是真金的味道。
没有任何杂质的、最纯粹的财富味道。
“回主子。”
统领咽了口干唾沫,看着满地的金银,眼神里也透着抑制不住的狂热。
“徐增寿将军在美洲那边,传回捷报。”
“打下了印加人的帝国。”
“那边的人不懂炼铁,但遍地都是金山银山。”
统领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一整艘两千吨的铁甲舰,底舱里全塞满了这玩意儿。”
“听说连那边土着神庙的墙皮,都是纯金敲上去的。全让咱们的陆战队给扒下来了。”
老朱脑子里“轰”的一声。
一整艘铁甲舰?
塞满了金子?!
他当皇帝那会儿,为了给北边打仗的将士筹几万两银子的军饷。
他把内库翻了个底朝天,甚至逼着后宫省吃俭用。
他杀贪官,剥皮实草。
为的什么?
不就是为了从那些地主豪绅牙缝里抠出点银子来填国库吗!
结果呢?
老三这小子。
就派了几十条冒黑烟的铁船。
去了一趟那什么地图上的破新大陆。
连种地都省了。
直接把人家的金山给搬回来了!
老朱猛地抓起那块狗头金。
拿在手里颠了颠。
觉得不放心。
他张开那没剩几颗好牙的老嘴,露出泛黄的门牙。
对准金块的边缘,狠狠咬了下去。
“哎哟!”
老朱捂着腮帮子,疼得直吸凉气。
他拿开金块一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牙印。
“真的……真他娘的是软的!”
老朱瞪圆了眼睛,两行老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飙了出来。
他一把推开统领。
像个彻底疯了的老乞丐。
在不到十步宽的密室里,手脚并用地爬着。
把角落里那个发霉的蒲团、吃饭的破木桌子,还有用来装屎尿的木桶。
一脚一个,全给踹到墙边。
空出中间最大的一块地砖。
老朱跪在地上。
双手并用,把麻袋里滚出来的金砖和银锭,一块块划拉到自己面前。
他拿袖子胡乱擦着金块表面沾着的泥土。
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
像砌墙一样。
把那十几块狗头金,小心翼翼地、整整齐齐地垒成一个小金字塔。
“一块,两块……”
老朱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了调。
“五块,十块……”
他这辈子。
从凤阳要饭的破碗起家。
什么样的金银财宝没见过?大明皇宫的内库他也曾每天进去转悠。
但那都是国库的钱,是用来养官、养兵的。
他碰一两都觉得肉疼。
可现在。
这堆金子,是老三从几万里外抢回来的“外财”。
是老天爷白给的!
老朱垒完金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着面前这座虽然不大、但在油灯下晃得人眼瞎的小金山。
咧开嘴,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伸出双手,死死抱住最上面的一块金砖。
脸贴在冰凉的金子上。
像是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大胖孙子。
“嘿嘿嘿……”
老朱发出几声诡异、满足的笑声。
这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听得旁边的统领直起鸡皮疙瘩。
这个曾经杀伐果断、一言决断大明生死的开国大帝。
此刻。
彻底卸下了所有的威严和伪装。
变成了一个纯粹掉进钱眼里的守财奴。
他在金砖堆旁边,甚至不顾地上还有之前打翻的残粥。
直接打了两个滚。
沾了一身的灰土和油腻。
但他根本不在乎。
“老三这小子……”
老朱躺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块银锭。
仰着头,看着黑漆漆的密室屋顶。
“这他娘的哪里是当皇帝。”
“这简直是比强盗还狠的活祖宗啊!”
他想起自己以前天天在朝堂上,为了几文钱的赋税跟那些户部官员扯皮。
再看看老三。
人家压根不跟你玩这些算计。
直接开着铁船去外头抢!
什么圣人教诲,什么王道教化。
在这些真金白银面前,全特娘的是放屁!
老朱数着地上的金块,数了一遍又一遍。
数到最后,两只手腕子酸得直发抖。
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着沉重的金块,泛出惨白的颜色。
“呼哧,呼哧。”
老朱大口喘着气,靠在冰凉的青砖墙上。
他抱着一块最大的狗头金,贴在自己胸口。
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
那双被金光晃得有些迷离的老眼,突然闪过一丝凝重。
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他看着油灯跳跃的火苗,干瘪的眉头一点点皱紧,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大明。
有钱了。
美洲那个新大陆,遍地是黄金。
这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
老朱把手里的金砖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瘫坐在地道口附近的暗影卫统领。
眼神变得深邃。
那是属于大明开国皇帝、一辈子浸淫在权力斗争里的毒辣目光。
“那美洲。”
老朱的声音不再发抖,语气变得异常冷硬。
“在海图上,离咱大明有多远?”
统领愣了一下,赶紧回答。
“回主公,铁甲舰全速航行,不遇风暴。也得走上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在海上。
老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太懂人性了。
更懂权力。
当年他把那些儿子分封在九边,是为了守国门。
可就算是亲儿子,只要手里有了兵,有了地盘。
哪怕就隔着几百里的驿道,还天天想着怎么互相下绊子,怎么防着朝廷。
最后逼得建文那蠢货搞削藩,差点把大明折腾没了。
现在呢?
老三把十万大军,把徐增寿那些将领。
派到了一个距离大明几万里之遥、坐船都要几个月才能到的新大陆。
那地方,天高皇帝远。
没有御史言官盯着,没有大雪龙骑镇着。
遍地都是黄金,还有那些听话的土着奴隶。
“徐增寿……”
老朱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下。
“这小子虽然是徐达的种,脑子活络。”
“但在那种黄金铺地、没人管的地方。手里捏着几万杆火枪,几百门大炮。”
“他能把持得住?”
老朱太清楚了。
权力就像春药。
一旦沾上,没有几个人能戒得掉。
尤其是在一个完全陌生、财富无限的新世界。
当徐增寿他们把那些金子挖出来。
当他们发现,大明的圣旨,要半年才能送到美洲一次。
当他们手里握着足以碾压当地所有势力的武力时。
他们还会甘心把挖出来的金子,老老实实地装船,运回应天府?
还会心甘情愿地,给坐在几万里外龙椅上的朱允烜当个打工的将军?
“坏了。”
老朱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
金砖被他一脚踢开,撞在墙角。
他那双老眼死死盯着暗影卫统领。
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担忧和忌惮。
“老三这小子。”
“把全天下的钱都弄回来了,是痛快。”
老朱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着。
“可那美洲那么大。”
“他派谁去盯着?怎么盯?”
他走到通风口前,看着外头透进来的一丝夜光。
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一种看透历史宿命的寒意。
“别他娘的。”
“在那边,给老子养出个新皇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