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一长串大地红在院子外头的烂泥地上炸开。
碎红纸片夹着雪渣子，被西北风卷上半空。
火药味直冲鼻管，呛得人肺叶子发酸。
陆渊推开门板。
两扇换了新合页的厚木门上，贴着崭新的红纸对联。
墨迹还没干透，上头的字写得张牙舞爪。
这字是沈清秋拿蘸水钢笔硬生生描出来的，笔锋带着股要吃人的戾气。
透着股说不出的张扬。
陆渊哈出一口白气。
屋里头，铁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
除夕夜。
靠山屯的家家户户，这会儿正为了能吃上一口带肉腥味的白菜饺子发愁。
老王家为了半斤肥肉票，婆媳俩在院子里骂了半个钟头。
陆家这破茅草院子，却像是砌了个炼丹炉。
霸道的肉香顺着烟囱往外冒，顶着风雪刮满全村。
案板上，那只留了快半个月的黑瞎子右前掌，已经褪干净了毛。
陆渊拿菜刀在熊掌上划十字花刀。
刀刃切开厚实的脂肪层，黏糊糊的黄油粘在刀背上。
下锅，热油烹炸，倒半碗黑市换来的高粱酒。
“滋啦——”
酒气蒸腾，火苗子顺着锅沿窜起半尺高。
苏念蹲在灶坑前添柴，脸被烤得发红。
“哥，这熊蹄子咋这么难炖，我劈了半扇门板的木头了。”
她拿袖子抹汗，指甲缝里还有练拳留下的血丝。
“文火慢熬，急个屁。”
陆渊把半个八角扔进锅里，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旁边那个破瓦罐里，正炖着小火慢熬的鸡汤。
汤底透着股浓烈的草木苦香。
那株挖回来的百年野山参，被切了三分之一，全扔在里头。
几根参须在滚沸的黄油里上下翻腾。
再加上昨天套回来的两只飞龙鸟。
这顿饭的造价，能买下半个靠山屯。
天色擦黑。
风停了，雪窝子里结了一层硬壳。
陆家院门外，传来几声轻手轻脚的敲门声。
“叩、叩。”
动静小得像耗子挠门。
陆渊正拿牙签剔着牙，偏了下头。
苏念光着脚丫子跳下炕，一把抽开铁门栓。
木门拉开。
村长王建国带着三个满脸褶子的村里族老，冻得跟鹌鹑似的缩在台阶下。
四个人头上全落了一层雪粉。
王建国手里倒提着两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
鸡爪子冻得发紫，早没气了。
“渊爷……过、过年好啊。”
他喉结滚了滚，视线越过苏念的肩膀，直勾勾盯向屋里那口冒白烟的大铁锅。
吞唾沫的声音，隔着三步远都听得真切。
“进。”陆渊扔了牙签，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四个人垫着脚尖跨过门槛。
刚进屋，就被三十多度的热浪迎面撞上。
王建国冻僵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在青砖地上。
陆渊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正中的主位上。
面前摆着个大海碗，熊掌炖得软烂塌陷，酱红色的浓汁裹着肉筋。
他手里把玩着那把带血槽的军用猎刀。
刀面反着煤油灯的黄光。
王建国不敢往前走了。
他视线慢慢往上抬，头皮猛地炸开一层白毛汗。
陆渊身后，站着三个女人。
沈清秋、苏念、夏萤。
三个人清一色穿着县城百货大楼里最贵的那种呢子大衣。
挺括的衣领，收腰的裁剪，没有半块补丁。
沈清秋手里攥着一块干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她那双眼珠子黑得发沉，就这么死盯着王建国的脖子。
苏念双手抱在胸前，指关节被她捏得“咔吧”直响。
三岁半的夏萤踩着小木凳，手里拿个玻璃滴管。
一滴黄色的不明液体悬在管口，要滴不滴。
三个人不说话，连个笑脸都没。
冷冰冰地立在那儿，活像三尊守在阎王背后的冷血煞神。
王建国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他本来是想借着拜年的名义，探探陆渊的底，顺便蹭口汤。
现在看来，这哪是探底，这是送命。
全村人都明白。
陆老二，已经是靠山屯惹不起的首富和土皇帝了。
“渊、渊爷……”
王建国把两只冻僵的瘦鸡放在门边的烂泥地上。
手哆嗦着往棉袄兜里摸，掏出个皱巴巴的红纸包。
“村里……村里的一点心意。祝您来年、来年发大财。”
旁边三个族老连连点头，腰弯得快贴上大腿了。
陆渊没看那红纸包。
他拿抹布擦了擦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熊肉。
放进嘴里。
软烂的胶质在齿间化开，带着野山参的微苦和肉香。
他嚼了两下，咽进肚子。
“东西放下。门在那边。”
陆渊指了指被冷风吹得直晃荡的破木门。
声音干哑，没带半点情绪。
王建国如蒙大赦。
“哎、哎！不打扰渊爷用膳！您吃好！”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退出门槛，险些互相绊倒在雪坑里。
“哐当。”
苏念上前一步，重重拉上木门。
粗重的铁门栓“咔哒”一声砸进锁扣。
把外头的寒气和外人彻底隔绝。
就在门栓落下的瞬间。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咻——砰！”
一颗廉价的二踢脚在夜空中炸开。
惨白的火光照亮了报纸糊的窗户纸，在屋内投下斑驳的树影。
沈清秋转过身。
她走到八仙桌旁，拿起个白底青花的粗瓷杯。
拎起桌上那瓶从黑市倒腾来的散装高粱白。
手腕倾斜，透明的酒液倒进杯子里。
酒线拉得很稳，没洒出一滴。
她端着酒杯，走到陆渊跟前。
呢子大衣的下摆擦过木凳的边缘。
沈清秋微微弯下腰。
两根枯瘦的手指捏着杯壁，把酒杯递到陆渊的手边。
指尖凉得像刚从雪堆里抽出来。
陆渊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沈清秋那双眼睛幽冷得像深不见底的黑潭。
里头跳动着煤油灯昏黄的火苗。
还有一种黏稠到化不开的、死死缠绕的病态狂热。
这眼神，比刚才炸开的二踢脚还要让人心惊。
“当家的，新年快乐。”
她声音压得低，轻飘飘的，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酥的柔意。
沈清秋干裂的嘴皮微动，脸颊向他这边凑了半寸。
温热的呼吸扑在陆渊的侧颈上。
“过了年，我们去县城。”
她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出死白色。
“那里的天地更大……”
沈清秋顿了顿，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但也更方便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