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夏柔那副样子,夏袅袅焦躁更甚。
鞋跟敲得更急了。
夏景明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
“姑姑,”他几乎贴到了夏袅袅耳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紧张什么?”
夏袅袅猛地抬头。
夏景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那双和夏善礼有五分相似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她,让她一时有点恍惚。
“我没紧张。”
“那你走来走去干什么?”夏景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怕昭宁跟爷爷说什么不该说的?”
夏袅袅的瞳孔骤缩。
夏景明见状,反而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侧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夏柔。
“小柔,”他语气随意得像在叫一只小猫,“你想不想知道里面在谈什么?”
夏柔抬起头,“想。”
她知道夏景明想听到什么答案。
夏景明笑了,“那你过来听。”
夏柔随即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靠近书房门。
夏袅袅皱起眉,压低声音呵斥道,“你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夏崇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三人一进门。
就看到夏昭宁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但又透着松弛。
她抬起眼,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三个人,目光在夏柔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
夏景明注意到了那个目光。
他在心里把这种目光翻译了一遍。
不是恨,不是厌,不是嫉妒。
不是任何他熟悉的,那种在夏家人之间流转的暗涌。
夏昭宁看夏柔,和她看走廊里那盆君子兰的眼神是一样的。
就只是扫了一眼,没什么情绪波动。
这让夏景明心里更添了几分好奇。
他原本以为,夏昭宁怎么也该对夏柔有点不一样的反应才对。
不是心疼夏柔。
他对夏柔可没什么兄长的怜惜。
他观察夏柔,如同标本收藏家观察一只被钉在玻璃柜里的蝴蝶,观察它的翅膀上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纹路。
记录它下一次振翅还能否飞起来。
让他好奇的是夏昭宁。
从他知道这位堂妹存在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好奇。
夏景明从小跟着他父亲夏善礼在国外长大。
夏善礼在海外管理着几家夏氏的子公司,业务做得规规矩矩,但私生活却搞得轰轰烈烈。
光夏景明知道的、有名有姓的“阿姨”就有七八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加起来甚至能凑两支足球队。
夏善礼不挑。
国籍不挑,肤色不挑,年龄不挑。
幸亏他还挑性别。
也可能是另一个性别生不了孩子。
他像是把繁衍当成了一种消遣。
夏景明见过那些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来的场面。
见过夏善礼签支票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
见过那些和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陌生面孔在门口出现又消失。
时间久了,他对“兄弟姐妹”这四个字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血缘在他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夏昭宁不一样。
夏崇远最看重的儿子--夏善渊,留下的血脉。
可不是夏柔这种人造的。
夏昭宁生母不明,被人偷走,十七年后才找回来。
夏景明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夏崇远居然真的在找?
那个老头连亲儿子都懒得管,居然会花十几年时间去找一个孙女?
他不信。
夏崇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昭宁的意思,就不要家产了,但她提了一个要求。”
夏崇远面色如常,“她要夏氏生物科技过去所有参与卵子提取项目的人员名单。”
夏景明的眉心几不可查地一跳。
他下意识看向夏袅袅。
夏袅袅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
从白到青,从青到灰,像宣纸上泼了墨,一层一层洇开。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血色的线。
夏崇远看向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带着审视。
夏景明想,这可不像一个父亲看着女儿。
更像是一个领导看着下属。
这样一个人,真能找夏昭宁找了十几年?
夏昭宁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场夏家家庭伦理剧。
夏景明对她的兴趣实在很难掩饰住,精神力可比眼睛要好用的多。
她能清晰地捕捉到夏袅袅的指尖绷到发颤。
能感觉到夏柔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沁出了冷汗。
幸亏精神力感应膜是直接吸附在手上的,不会脱落。
只有夏景明,这个人的精神力很松弛,一点波澜都没有,看来这件事炸不到他头上。
也是,那时候他还在夏善礼身边摇尾乞怜呢。
夏昭宁收回感知,强调了一遍,“所有参与过迷晕受害者、提取手术、样本保存、实验研究,包括调配运输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夏袅袅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正常声线,但每个字都硬得像冻过的铁。
“实验时间跨度太长,涉及的人太多,很多资料已经归档封存,找起来难度太大。而且其中一些人员离职多年,去向不明,我们…”
“夏经理。”夏昭宁打断了她。
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礼貌。
“有没有,你们比我清楚。”夏昭宁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手机屏幕。
那一点轻微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夏袅袅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只要夏崇远答应,她说什么都没用。
于是她用堪称乞求的目光望向自己的父亲。
夏崇远没有看她,他缓缓开口。
“袅袅,给她。”
夏袅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发颤了,“爸!你知道…”
“给她,别让我再重复一遍。”
夏崇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堵得夏袅袅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趔趄了半步,脸色白得像纸。
夏柔连忙去扶她,指尖刚碰到夏袅袅的胳膊,就被她猛地挥开。
“别碰我!”
夏袅袅死死盯着夏崇远,嘴唇在抖。
“你居然就这么答应了?这件事牵扯出来多少人,多少旧账,你…你…”
夏昭宁坐在一旁,看着这出父女反目的戏码。
没说话,只是指尖依旧轻敲着手机屏幕,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场戏打拍子。
哒。哒。哒。
就是这三声轻响。
夏袅袅忽然觉得耳膜里涌起一阵嗡鸣。
她看着夏昭宁坐在那里,满怀自信又毫不在乎,好像她什么都会拥有,什么都能做到。
她见过这个姿态,这个表情。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也是这样。
明明是他捅出来的篓子,明明是她替他把烂摊子一件一件收拾干净,可他往那里一坐,还是这副表情。
好像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好像她所有的焦灼、奔走、据理力争,在他面前都自动矮了一截,变成无理取闹。
夏善渊。
夏袅袅恨这个名字。
恨得有理有据,恨得坦坦荡荡。
当年夏氏生物科技那个项目,捅了多大的窟窿,夏善渊说消失就消失,留下一地烂账让她来平。
她熬了多少个通宵,赔了多少笑脸,打点了多少人,才把那件事压下去。
没有人夸过她一句。
没有人说过“袅袅辛苦了”。
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夏善渊是天才,是夏家内定的下任家主,犯什么错都有人兜底。
她夏袅袅做再多,也不过是分内的事。
而现在,夏善渊的女儿坐在她面前,用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姿态,冷眼看着她。
那股憋了多年的火,噌地烧断了最后一根保险丝。
“夏昭宁!你别太过分!”
夏袅袅甩开夏景明虚拦着的手臂,声音终于撕破了那层体面的薄膜,尖利的尾音在书房里回荡。
“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不明身份的野种…”
“过分?”夏昭宁挑眉,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疑惑。
“你们偷取无辜女性的卵子做非法实验,现在反过来跟我说过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得像刀片划过玻璃。
“我还没开始过分呢。”